夏天的少女归来了

作者：あいだ

第一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让叶

我曾经有过和人殉情的经历。

那是在我十七岁的时候。

我一心一意地喜欢着她，被她选中的这件事，让我感到无比欢喜。

“咦，雨停了吗？”

“骗人。”

平底皮鞋被海滩的沙子绊住，从脚上脱落了下来。但这并不要紧。我们赤脚跑在湿润的沙地上，奔向系在岸边的船。

“真的啊。”

明明直到刚才都还是一番狂风暴雨的景象，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进入了台风眼，雨在此刻突然就变小了。潮湿温热的空气包裹住了我们。

太阳从厚厚的云层的间隙里微微露出。那看起来就像是在为我们送上祝福。

“我说圭世子，这真的没关系吗？”

悠衣那只和我牵在一起的手摸起来冰冰的。所以我拼命地握紧了它。

——我绝对不会放手。

“现在的话还来得及回头。”

悠衣微笑着这么说。她那纤细的手臂，浅色的发丝，仿佛随时都会消逝。

要是我的体温能更好地传递到她身上就好了。

“现在怎么可能再放弃呢……！”

我凝视着被雨水打湿的悠衣的脸。

“我说过要做的事，到最后就一定会做到。”

虽然悠衣皮肤本来就白，但她的脸色今天格外的差。可她即便如此也还是很美，我从没见过比悠衣更漂亮的女孩。

但是我没能把悠衣从她那个父亲的手中解救出来。我无法离开这个小镇，甚至连自己的妈妈都不敢反抗，是个无力的孩子。

“圭世子真好啊。”

悠衣如同轻轻叹了口气地笑了笑。

“这是因为有悠衣和我在一起。”

“我这种人……”

“你不是还有我在吗？”

即使是在这片海滩上，我们也在重复着这种我们反复进行过的对话。

雨又开始下得大了些。湿透的衣服紧贴住了我的肌肤。我已经连内衣都湿掉了。

“悠衣是世界上最有价值的女孩子哦，我是知道这一点的。”

“只有圭世子会这么说啊……”

“这件事只要我自己明白就够了。”

我用力再用力地拉着悠衣的手。

——要一直在一起。

即使要为此付出生命或者其它什么东西，我都在所不惜。我不觉得自己如果就这样和她分离，然后去上大学、过所谓的普通生活，就能得到幸福。

“我不想去没有悠衣的地方，今后也想一直一直和悠衣在一起。”

风又开始变大了。暴风雨正在正面袭击着我们的城镇。因为镇上多是脆弱的木结构房屋，所以这肯定会造成严重的损失吧。强风把悠衣的长发吹得贴在了她的脸上。

虽然这件事是悠衣先提出要做的，但我知道她还有些犹豫。

我们是在读初中时相遇的。我很快就喜欢上了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但悠衣在那时对我还是有些顾虑，对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我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走吧。”

然后我们把脸凑近，亲吻了彼此。那是带着雨水味道的吻。雨在不知不觉之中又落了下来，打在了悠衣的脸颊上。

要是我的这份心情和热度，能全部传达给她就好了。

大海狂暴得让人忍不住想笑。刚才短暂露面的太阳现在已经不见踪影。我们准备乘坐的小船在这光景下显得异常渺小。

“我最喜欢你了哦，悠衣。”

“……谢谢你。”

悠衣解开了系船的缆绳。这条小船渐渐驶向了波涛汹涌的海洋。灰色的厚重云层遮蔽了天空，轰鸣声响彻四方。

据说海的另一边有着乐园。船摇晃着向海洋深处驶去。

我们本打算就这样再也不回到陆地上来。

·

“好热……”

蝉在鸣叫着。车站前的温度计上显示着比体温还高的温度数值。在这种像要把人烤焦的炙热下，就算站着不动也会变得汗如泉涌。

“这天气真要命啊……”

我时隔八年再次回到了故乡。车站前的商店街上几乎全是拉下了卷帘门的店铺。那些标着几年前的日期的夏日祭典海报已经褪了色。

我穿过商店街，沿着通往海边的路走去。路上果然没看到花店，幸亏我已经事先买好了花。

阳光如火般灼人。我虽然撑着阳伞，但还是无法完全遮挡住烈日。我感觉这里的空气比东京还要沉重。高湿度的空气黏腻地粘附在了我身上。

手机震动了起来。我一看屏幕，发现是妈妈打来了电话。

“圭世子，你几点到呢？”

“快到了哦。”

“哎呀，是吗，要不要我开车到车站接你？”

“不用啦。”

“然后我问你啊，后藤君他……”

我没告诉妈妈自己会先顺道去海边。虽然坐车回去更方便，但那样就达不到我的目的了。

“没事的，那就等会儿见吧。”

我在强行挂断电话之后，发现汗水沾到了手机屏幕上。于是我粗暴地擦了擦手机。

我的家乡是一个没什么特色的临海地方城镇。虽然海鲜很好吃，但那是因为鱼本身就很美味。这里并没有什么地方特色菜，如果硬要说的话就是海鲜盖饭。这里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旅游景点，算是个有些萧条的小镇。

蝉声阵阵响起。竖在空地上的招牌已经锈蚀得让人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了。

就算在高中毕业后去东京、在那里待到大学毕业、并且顺势在东京工作之后，我也始终在心里这么想着。

——我究竟何时才能再次见到悠衣呢。

她的遗体没有被找到，大家说她可能是被海水冲走了。但我始终无法放下那种“或许她还活着”的念头。她可能是漂到了某个岛上，我们在这之后还将迎来感人的重逢。

但我已经过了会相信那种幻想的年纪。

——为什么我明明都失去了悠衣，却还能继续活着呢。

我自打从车站出来到现在，连一个人都没遇到。虽然我本以为这没准是因为人口减少，但天气这么热，大家可能也不想出门了吧。

我来到了海滩，这一带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这并不是那种适合泡海水浴的海滩。只是一个会有本地人来钓鱼和捡贝壳的荒凉海滩。

“好热……”

我久违地看到的海滩，在夏日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几乎算得上是凶猛的刺眼白光。

最好别在这里待得太久。如果在这里晕倒了，肯定没人会注意到。我迈出一步，踏入了沙地中。

——为什么。

我本来……我们本来打算将船划向大海，并且再也不回来。

“好热……”

尽管如此，日子也还是理所当然般地继续流逝着。我凝视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海浪平静如常。

我们在进到海里时还是两个人。当时的大海在暴风雨天里变得风浪汹涌。我并不认为我们真的能到达乐园，我们那是在殉情。

但在第二天，我却孤身一人被冲上了海滩。

我凝视着地平线。

“悠衣。”

之后朋友和父母都像在对待易碎品一样对待我。在出门时被人偷偷在背后议论，对我来说更是常有之事。所以我在升上大学的同时，就逃跑般地去了东京。

“我回来了哦。”

但是我已经不再是高中生了。那时候的我根本不相信自己会来到二十八岁这个年纪。

更没想到自己会开始工作，或是和男人交往。

海浪声在耳边回荡着。我虽然现在还是一像这样看着大海就会感到心痛，但却流不出眼泪。十一年前，人们曾经大规模地展开对她的搜救。但她的遗体始终未被找到，所以那场搜救很快便停止了。

即使是我，也明白一直抱有“她或许还活着”的想法是错误的。就算没有找到遗体，她应该也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我们在十七岁时殉情了。

但只有她被大海带走了。大海一定是不想归还那么美丽的她。

或许只有悠衣一个人抵达了海的另一边的乐园。

“好久不见……我呢。”

我想悠衣在那里也许正享受着超越尘世的幸福。如果可能的话，我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去到那里。

我把自己买来的花束抛向海面。

“要结婚了。”

阳光刺得我不得不暂时闭上眼睛。在再次睁开眼时，我看到了一个影子般的东西。

那是一道直到刚才都还没出现的人影。

岸边站着一个长发少女，她的轮廓在光线的照射下显得漆黑一片，让我感觉就像是海市蜃楼或者幻象。

“……悠衣？”

我下意识地那么叫了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多想，就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这不可能，那些资深潜水员无论是花了几天还是几个月，都没能找到她。

已经过去十一年了。

她已经死了。

我的理性在这么低语着，而我的本能却在喊着“那是悠衣”。

——我绝不会认错。

少女回头看向了我这边。我看到她那头长发和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她的制服湿了，紧贴在她的身上。

“悠衣，不会吧。”

她跟十一年前一模一样，以和昔日一样的姿态站在那里。

我一直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孩。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某人吸引到近乎疯狂的程度。她是我的初恋。

这一定是个梦。

“骗人……”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她四肢纤细，站姿笔直。我绝不会认错那个身影。

“圭世子。”

她困惑地喊道。

海浪声还在持续不断地响起着。波浪就跟多年前一样，一直在拍打着海岸。

“这里是哪里？”

这是只有在梦境里才可能发生的事。

“我……”

“悠衣！”

我抓住她的肩膀，像在依靠着什么一样紧紧抱住了她。她那纤细的身体在被已经长大成人的我粗暴地紧抱住之后，变得跟要折断了一样。但我根本无法控制住力道。

“等等，好痛啊，圭世子……”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这是一场梦。因为她如果还活着的话，那就应该不再是少女，而是二十八岁了。

所以，悠衣不可能会像这样以少女的模样出现。

一定是夏日的大海让我看到了美丽的幻象。那时的我，对此坚信不疑。

第一卷 1 She is back

空调轰鸣着倾泻出冷风。

我以前一直觉得这家医院很大，但在长大之后再看，这也只是地方上的一家小医院。比这规模更大的医院多得是。这是一座整体都显得有些陈旧的建筑。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没任何异常……？”

我在海边遇到的这场梦，不知为何至今未醒。

“她是一个正常的十多岁女孩。虽然有些虚弱，但只要继续打点滴就能很快恢复。”

我本来还以为是自己的脑子坏了。但她是真实存在的，而且还在医院里接受着检查。至少这一切并不是我的幻想。

“太好了，悠衣真的回来了呢。”

我松了口气。虽然我还有些难以置信，但身处医院里，总算有了一些真实感。

“至于她到底是不是北嶌悠衣本人，那还必须做DNA分析才能确定。”

“当然是本人啊。那种事只要看下她的脸、和她聊聊就能知道了吧？”

“也有可能是和她长得很像的表亲，以为自己是北嶌了。”

“别开玩笑了，仲田。悠衣没有表亲。”

我瞪着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

十一年过去，变了的人并不只有我。当年那个除了个子高之外没给我留下什么特别印象的土气同学，如今正像这样穿着白大褂坐在诊室里。

仲田是跟我还有悠衣读同一所高中的同学，也是这家医院的继承人。虽然我记得她应该有个哥哥，但最后好像还是她接手了这里。她穿着白大褂，戴着银框眼镜，不知何时已经得到了“小院长”的这种称呼。她没有化妆，把黑发随意地扎在了脑后。

“虽然我想相信科学，不过北嶌以十七岁的模样回来的这件事很不合理。”

仲田在和我恢复朋友之间的距离感之后，向我淡淡地说道。

我确实也能理解她的话。如果悠衣本人回来了，那她也绝不可能还停留在十七岁。虽然世上是存在那种看起来很年轻的人，但她怎么看都不像是二十八岁。

“如果要想出一个更为现实的假设的话，那北嶌的成长可能是因为溺水的冲击而停滞了。然后她尽管在某个时刻被冲上海滩，但记忆却变得混乱，接着被像是孤独的老婆婆之类的人带回了家并关了起来，所以才会十一年都没能从那里出来吧。不过老婆婆后来死了，她也突然恢复了记忆并且从那里逃走。”

仲田滔滔不绝地讲着，就跟在做诊断一样。

“悠衣是从海里回来的哦，正常来想应该是那样的吧。”

仲田故意叹了口气。

我也并不想说什么不科学的话。但无论怎么想，悠衣就是她本人，我是不会认错的。她连头发的长度、指甲的形状，都跟我认识的悠衣一样。

悠衣以溺水时的模样，回到了十一年后。

这并不是白天的大海向我展现的幻梦。

她现在正待在病房里。虽然看起来还很困惑，但意识很清醒。

“嘛，只要好好做下DNA分析就能知道了，北嶌的家人就是那个人吧……”

“只要悠衣健康就好。”

“虽然她是身体健康，应该很快能出院，但事情并没那么简单吧。她在出院之后也没地方可去。”

“我要去悠衣的房间了。”

“我说阵内你啊。”

仲田又夸张地叹了口气。她明明和我年龄相仿，看起来却比我成熟许多。如果要在这种乡下小镇维持医院运营的话，那她可能已经面临过了各种困难吧。

“别陷得太深了哦。”

“陷得太深？事到如今还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啊？我早在十一年前就已经陷进去了。”

“阵内，我说句不好听的……”

“什么啊？”

“……尽管十七岁的人之间谈恋爱很美好，但十七岁的人和二十八岁的人谈，那就是犯罪了哦？”

仲田笑了起来。刚才那么认真地听她说话的我真是个傻瓜。

即使是在紧闭着窗户的医院里，也能听到蝉鸣声。据说今年来了一个罕见的酷暑。

“你愿意和我一起逃跑吗？”

十一年前也是这样。每天都酷热难耐，搞得我连出门都觉得麻烦，感觉像是被阳光困在了镇子里。

然后就在炎热度达到顶点时，那场暴风雨来了。

“圭世子，你去哪里了？”

横躺在床上的悠衣，将长发扎成一束放到一侧。她细细的手臂上插着点滴管，看着让人心疼。

“去了一下仲田那里。”

我坐到床边的圆凳上。所谓的十七岁，给人的感觉难道就这么纤细吗？悠衣明明没化妆，她的肌肤却也有着一种晶莹剔透的透明感。

“仲田已经是个出色的小院长了。是不是很惊讶？仲田医院也可以高枕无忧了呢。”

我开玩笑般地这么说。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悠衣都是十七岁的模样。就跟她明明和我紧紧牵着手将船划向大海、却不知何时松开了手的那天一样。

“她说了些什么吗？”

悠衣带着不安的神情抬头看着我。

“没什么，她说你的健康几乎没问题。太好了呢。”

我故作轻快的声音在狭小的病房里空洞地响起着。多亏了仲田的安排，悠衣的房间是单人病房。

因为她现在既没有身份证也没有医保卡，所以我也拜托了仲田暂时先不要报警。幸好仲田是熟人，这真是帮了大忙。

找到了悠衣的这件事目前只有仲田和我知道。如果失踪的少女归来的消息传出去，那肯定会成为大新闻吧。

十一年前，我们的殉情未遂事件曾被轰动性地报道出来。我在那之后就觉得自己难以再在家乡待下去。我现在不想让悠衣再产生那样的感觉。

悠衣露出一副阴郁的表情望向窗外。从这座建在高地上的医院里，可以看到那片海滩。现在那里果然一个人都没有，映入眼帘的就只有看起来小小的白色沙滩和船只。

“没事吧？”

我忍不住对着她那张白皙的侧脸开了口。

“圭世子……应该是圭世子吧？”

她的声音中带着不安。这也难怪，虽然我们固然都很迷茫，但悠衣肯定困惑得更甚吧。

悠衣说，她对这十一年的事情一点都不记得。

她最近的记忆就是和我一起把船划向远海。她在这之后既没有溺水的记忆，也没有在某处度日的记忆。

——悠衣就像是直接从十一年前穿越到了现在。

“是的哦。”

我握住了悠衣的手。我粗糙的手显得和悠衣纤细的手截然不同。

“悠衣还是悠衣吧？我也还是我。”

我勉强笑着说。

除了失去悠衣，我对自己渐渐变老的这件事并没有感到遗憾。我既不羡慕悠衣的年轻，也不想回到过去。虽然经历了不少艰难困苦，但我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很充实。毕竟要是不这么想，我也撑不到现在。

“但是，变化实在太多……让我都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了。”

悠衣的目光落在了我右手的无名指上。

——十一年前，我发自内心地爱着悠衣。

我对和她没有未来的这件事感到绝望，觉得与其不能和她在一起，倒不如选择死亡。

虽然我后来被人狠狠嘲笑说很幼稚、像在玩过家家，但我和她确实成为了恋人，那份感情没有半分虚假。悠衣是我的初恋，也是我最爱的人。

但现在的我已经二十八岁，成为了一个已经习惯在东京独自生活的大人。

“我要结婚了。”

就算想要遮掩也没用吧，我之所以会回老家就是为了让父母和他见面。他已经计划好一忙完工作、第二天就过来这边。

“不过，我会尽我所能好好帮助悠衣的。”

我从初中起就觉得只要是为了悠衣、自己什么都愿意做。所以这对我来说是自然而然的事。

“结婚……？”

悠衣的手紧紧抓住了床单。

“你说的结婚，是和男人结吗？”

我只能点头。

“为什么？”

“有很多原因。”

我知道这么说听起来像是在拒绝她。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才好。

我在十七岁的时候也确实没想到自己会和男人结婚。

十八岁的时候，我每天都只能祈祷着悠衣能早点被找到。说实话，那段时间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十九岁的时候，我逃跑般地去了东京，一边混入人群之中让自己松了一口气，一边在不和任何人亲近的状态下继续上着大学。那时我每天都只是在祈祷着悠衣能被顺利找到。

“虽然这确实是件让人意外的事，不过怎么说呢，活得久了就总是会遇到那种情况吧。”

就那样两年、三年过去了，思念着悠衣、不断祈祷着的我也渐渐感到疲惫。于是我也交了些朋友，之后也从大学毕业，投入了工作以及短暂的恋爱之中。恋爱对象当然也是女人。

“我在去了东京之后，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事。”

不知不觉中，想起悠衣的这件事对我而言变成了一种痛苦。在觉得她大概已经死了的同时、又忍不住想着“她或许还活着”的这件事让我感到很累。我甚至还无数次希望她的遗体能被找到。希望并没有完全破灭，才是最折磨人的。

“我直到现在也依然认为悠衣是我最重要的人哦。”

“不过你还是要结婚吧？”

悠衣的目光如刀锋般犀利地注视着我。我没法好好地回答她。

十七岁的时候，我觉得只要能和悠衣在一起，世上的一切就都无所谓。

——不过，现在已经过去十一年了。

“那个和这个是两码事。”

我的声音听上去比我想象中的更冷淡。

如果现在是悠衣消失后的第一年，那我肯定会一直陪在她身边、发誓自己对她的爱永远不变吧。

即使是第二年也一样。即使到了第三年，我应该也会立刻把东京的生活全部抛下、马上回到悠衣身边吧。

“不一样在哪里？”

如果是第四年的话。

如果是第五年的话。

……如果。

悠衣被找到的这件事是个奇迹。但我对这个潮湿的乡下小镇果然还是喜欢不起来。这里不仅应该没有什么工作机会，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那个人叫后藤，是个在东京帮了我很多忙的好人。”

我在离开这个小镇时松了一口气。悠衣和我的殉情事件在镇上人尽皆知。正因如此，我即使到了过年的时候，也总会以工作为借口避免回来。

我不讨厌工作，有事可做是一件好事。而且我也交了不少朋友，找到了很多喜欢的去处。

“但是，悠衣你……”

“我怎么了呢？”

悠衣抬头直直地看着我。她与十一年前别无二致的那双清澈眼眸的光芒，仿佛要刺穿我。

我并不是因为讨厌她才离开的。我觉得自己喜欢她、爱她，想把一切都给她，也想拥有她的一切。我还记得那份感情。

而在那份感情加深到顶点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就断了。

“我说啊，我也不是随便说这种话的，我会好好照顾悠衣的。”

“你说会照顾我是什么意思？是要给我钱吗？”

悠衣发出了干笑声。她的态度依旧跟当初嘲笑结婚这种事时的我们一样。

“悠衣。”

十七岁的时候，我们曾一起离家出走去了东京，但很快就被带了回来。我们那时连钱都没有。

但现在的我有了一些存款，也有护照。就算不一起殉情，我们也能一起去往某处。只要悠衣愿意，我就可以请假和她去南方的小岛或者其它什么地方。

“那个啊，我确实是要结婚了。虽然你可能一时无法理解，但我一直都思念着悠衣……”

“我知道了，不用再说了。”

悠衣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转向了窗户那边。

我已经长大成人，可以去往任何地方，也有了一定的钱和见识。但在面对她时，我依然是那么无力。

“行了，你走吧。我说不出恭喜你之类的话。”

“悠衣。”

“我要是没有回来就好了吧？”

“不是的，悠衣。”

悠衣把被子蒙到头上，不再说话。我慌忙地帮她扶住点滴架，免得它倒了。

“不是这样的啦。”

为什么我不是和她一样的十七岁呢。哪怕是十八岁、或者十九岁也好。

我怀着对自己二十八岁的身份的无所适从，就那样一直盯着鼓起了悠衣的形状的被子看。外面的蝉声依旧不停地响着。

“你来得可真慢啊。”

“我不是都说遇到了一点麻烦吗？”

我不能告诉父母关于悠衣的事，在十一年前我就遭到了他们的强烈反对。谁知道他们在听说了这件事后会怎么样。

我时隔八年后再见到的父母看起来非常矮小，老态龙钟。我冷静地观察着父母，意识到他们已经算是“老人”了。

“真是的，好不容易听说你要回这边，我还特地把肉解冻了呢。”

“对不起啦。”

我现在也不是不能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思考问题了。他们当初因为我的那次殉情事件，也受到了很大的牵连。想必他们为了能继续在老家生活，也吃了不少苦头。他们之所以看起来显老，或许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件事。

“哦，圭世子总算回来了啊。”

“爸爸，我回来了。”

这是一套从我出生起就一直没变的成品房3LDK住宅，是那种随处可见的房子。虽然我还有个哥哥，但他现在已经搬出这个家了。

“那么，后藤君他什么时候来？”

在我告诉他们我要结婚了的消息时，他们的喜悦简直无法形容。从我说要带结婚对象回家起，妈妈就一直兴奋不已。爸爸虽然对此没谈太多，但他的心情肯定也和妈妈是一样的。

“他说明天应该就能来了。”

“这样啊，真令人紧张呢。对吧，孩子他爸？”

当教师的妈妈在退休之后似乎过得很闲。同为教师的爸爸，现在偶尔会在银发服务中心做保安的工作。

“你们可别跟他说什么奇怪的话哦？”

“奇怪的话是什么啦。你跟他说过殉情的那件事吗？”

我在被突然提起悠衣的话题之后，心脏猛跳了起来。

妈妈当初得知我和悠衣在交往时，一边说“这不可能”一边哭了起来。

“你没跟他说过吗？”

她带着些许惊讶这么说道，叹了口气。

“也没必要说吧。”

“话虽如此，但他要是来了这边，那某些人没准就会跟他说吧。”

“你说的某些人是谁啊？”

这就是乡下让我讨厌的地方。那个大难不死的女孩要带她的未婚夫回来的这个消息，肯定已经传遍了整个街坊。

“如果被误会了该怎么办啊？”

“什么误会啊？”

“你看嘛，比如说他可能会觉得你是不是喜欢女人……”

“别说那种话了。”

“但要是别人莫名其妙地对他提起了这件事，那他说不定就不会和你结婚了吧？”

我在去了东京之后，曾经有段时间一直在过着颓废的生活，我那时反复地和女人发生一夜情。但父母并不知道我的那种样子。

因为我是同性恋，所以我和后藤没有发生过关系。虽然我起初仅仅觉得他是个挺有趣的人，但在被他多次热情地告白之后，我才第一次觉得和男人交往没准也是可以的。

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无法和他肌肤相亲，但他说那样也没关系。正因如此，我才坦然接受了和他结婚的这件事。他确实是一个让我觉得和他在一起时能感到心安的对象。

“嘛，任谁都是会在十几岁时犯过一些错的……”

“那不是错误，我也不是‘求他和我结婚’的哦？”

父母根本不理解十七岁的我当时的想法，现在也依然如此。他们觉得当时只是我这个愚蠢的女高中生做了件极端的事。

“我不想让后藤觉得乡下人偏见重，所以你们在后藤面前别说什么奇怪的话。”

“乡下人是什么意思啦。那都要怪你不正常吧？”

“够了。”

“圭世子。”

我忍不住起身离开。在这种情况下，我根本无法告诉他们悠衣回来了。

我时隔多年未回的房间被打扫得很干净。我高中时贴的海报还依然待在原处。

我扑到了床上。一看手机，发现后藤发来了消息说明天也许不太能过来了。

“我这边随时都行。我就算什么都不说，也会有饭端上来，真的太棒了。鱼特别好吃。”

我自打回来之后，情绪波动就变得越来越大，难以平静下来。我明明都已经是大人了。

我在刚去东京的时候，反而会去找那种能把自己折腾得团团转的恋爱对象。因为我如果心里平静不下来的话就不会想起悠衣，这样反而更好。

但我已经不需要那种波澜壮阔的人生，只想平静地生活。于是我抱着这样的想法，接受了后藤的求婚。孩子大概是生不了了。但我觉得如果和他在一起，就可以过上平稳安宁的生活。

“该怎么办才好呢……”

悠衣已经没有亲人了。

十七岁的时候，悠衣总是被兼职和家务弄得疲惫不堪。悠衣的父亲在她离去后也变得憔悴起来，整个身体看起来都缩小了一圈。

虽然他似乎还一度靠生活补助金度日，但却连打扫房间这种事都做不了，最终沉溺在酒精之中死去。这简直就像是在重演那种“失去妻子的丈夫往往早逝”的常见夫妻形象，令人不寒而栗。

父亲去世的消息应该是仲田告诉悠衣的，我自己没法跟她说。无论他是一个被悠衣多么憎恨的父亲，都是悠衣唯一的亲人。悠衣说过自己和离了婚的母亲已经断了联系。

如果我就这样回了东京，悠衣会怎么样呢。

她应该会像她父亲一样靠生活补助金过活吧。老家的人都知道她和我殉情的事。毕竟悠衣的样子和以前一样，所以可能迟早会有人认出她的身份、对她说些伤人的话。

……但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我不想在这个乡下生活，也不能带她去我新婚的家。

我死死地盯着海报看。如今我已经完全想不起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喜欢这个艺人了。

·

悠衣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个怪孩子。

我是在初中三年级时第一次和她同班的。悠衣的头发偏棕色，但她的发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没怎么打理过，显得有些干巴巴的，她经常随意地用粉色发圈绑住头发。这副模样乍一看很乖巧，但又有种古怪感。

“北嶌同学经常会若无其事地撒谎哦。”

“她虽然说自己住豪宅，但其实是和爸爸住在非常破的房子里。”

“她在上游泳课时也总是会假装生病不去。”

“听说她还偷过伙食费呢。”

悠衣总是显得很不合群。她态度冷淡、不爱说话，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而且她总是旷课，就算来了学校，也经常不出现在教室里。即使是待在教室里的时候，她在休息时间也总是一个人趴在桌子上睡觉。

“嗯……”

悠衣总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感觉。有人说她好像在和大学生交往，也有人说她有在卖淫，关于她的谣言满天飞。

——你都这么漂亮了，要是能再好好打扮一下就好了。

悠衣四肢修长，身材苗条，真是糟蹋了自己这么好的条件。她要是打扮得体，肯定能成为那种在东京也能吃得开的美女。

“话说你们做好考试准备了吗？”

“反正圭世子肯定是准备万全了吧。”

“嘛，算是啦。”

“就算是谎话，你在这里也应该要说‘没准备’啊。”

我放声笑了起来。

我想快点去东京，为此我也认真地进行了学习。但因为朋友们都喜欢家乡，所以我没敢跟她们说。

我最讨厌这个小镇了。这里既老土又狭小，和时尚元素绝缘，唯一的娱乐就是八卦。

——我想尽快离开这里。

幻想衣服的事情是我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我在买来的杂志上看到东京和巴黎的时尚潮流之后心生憧憬。虽然我其实很想去那些登载在杂志上的服装专科学校，但被父母反对了。

“你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学校要干嘛，还是好好上个正经的普通大学吧。”

我的成绩还不错。所以如果要去东京，那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上大学。那样父母就没话说了。

我在被否定过一次后，就开始隐藏自己对衣服的兴趣。毕竟我无论怎么跟他们说，结果都注定是白费力气。

——那总之就先考上大学或者其它什么地方，逃离这里吧。

我从初中三年级开始去的那个补习班，要坐电车三十分钟才能到，往返时间一共一小时。我也因此放弃了社团活动，但要是让妈妈说的话，她会认为这种程度的牺牲是理所当然的。

我从放学到去补习班之间，大约有一小时不算多不算少的空档时间。

如果有钱的话我本想去咖啡馆，但我根本没那个闲钱。补习班的自习室又很挤，而且我还有一种怪异的逆反心理，不想融入那里的人们。

所以我经常在教室、图书室或操场的角落里打发时间。

时髦的衣服能为日常生活增添色彩。虽然那种衣服我一件都没有，但我在想象中是自由的。我在网上收集了很多服装图片，可我仍觉得不满足，又开始自己画起了设计图。

因为我几乎全是自学的，所以我画的图在懂行的人眼里大概很可笑吧。不过纸上就是只属于我的时装秀场。

我虽然想尽情地画设计图，但又不想被别人看到，所以就偷偷摸摸地每天换地方画。

——北嶌同学无论穿什么衣服，都一定会很合身吧。

我在那时偶尔会在校内看到悠衣。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在睡觉，那大概是在等某个人的社团活动结束吧。

她总是一个人，可能是没有朋友吧。话虽如此，但她也不是被欺负或者被排挤了。因为我在上体育课和进行小组活动的时候，也能看到她有和其他同学交谈。

但她总是不笑，神情冷淡，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你平时都在画些什么画呢？”

“呀！”

悠衣就是在那时突然跟我搭了话。

“你也用不着这么吃惊吧……”

她无奈地对我那么说道。她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走进教室的呢，我完全没察觉到。

我当时正独自一人摊开着速写本，被惊得全身突然就开始冒汗。

“诶……不，也没画什么啦。”

“让我看看吧。”

“啊，不过这个不是那样的……”

“那就算了。”

被她轻描淡写地这么说了之后，我心里反而觉得有点不甘。我不知道悠衣为什么会跟我搭话，也许她只是心血来潮吧。但既然她难得对我表现出了兴趣，那错过这个机会就太可惜了。

我以前从未向朋友展示过自己的画。而且我也知道自己设计得并不算很好。

“那个，应该说这是草图吧，我画得挺随意的。”

“诶——”

我战战兢兢地递上速写本。悠衣探出身子凑过来看，让长发垂落在了速写本上。她今天没把头发绑起来。

我紧张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我这是因为要展示自己的插画吗？还是因为她到了我身边？我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吹奏乐部演奏曲子的声音，传到了放学后的教室里。

“画得好棒。”

悠衣一边翻着速写本一边说道。

“这个看起来很像我呢。”

悠衣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指向的，正是我以她为模特画的画。

“诶……”

我没想到会被她发现。我只是以她为模特，给她画了和她平时完全不同的打扮。那是一套有点像旗袍的、紧身并且带着些许怪异图案的连衣裙。

“啊，是吗？也许是吧，毕竟北嶌同学很漂亮呢。”

“那算什么，你就算夸奖我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哦。”

我本以为她是在谦虚，但她是连笑都没笑地那么说的。

“毕竟这种裙子并不适合我。”

“才没那回事呢，绝对很适合你。”

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因为我是想象着悠衣的身材和头发、觉得这衣服很合她的身才这么画的。我在这一点上绝不让步。

——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反驳呢。

我有点迟钝地感觉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烫。悠衣似乎也因为被我夸张的反应吓到而愣住了。

她在片刻之后轻轻地笑了起来。我感觉霎时间连空气都好像变了颜色。

“阵内同学真有趣呢。”

我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我还是第一次在和同学聊天时产生这样的感觉。

“不，我比不上北嶌同学啦。”

“啊，这衣服好像很适合阵内同学呢。”

“诶，你说我吗？”

格外响亮的长号声传了过来。夕阳斜斜地照进了教室。

在那之后，我就经常在去补习班之前和悠衣一起打发时间。悠衣放学后也闲得无聊。其实她是被要求放学后马上回家去做家务的，但她不喜欢那样，所以会尽可能晚地回家。

“但我如果回去得太晚，又会被骂说根本没做完家务……”

这是我在以前远远地看着她的时候完全不知道的事情。我一直以为她是个会到处去玩的孩子。

我在回家之后，也会被妈妈唠叨各种事情，但那大多数都是“去学习”。我从没像她那样被要求洗衣服或做饭。

“北嶌同学你打算去哪里上高中？”

“……虽然我是想上，但我头脑不行。”

高中确实不属于义务教育的范畴。但我一直理所当然地以为大家都会读到高中。

“才没那回事，那我们就一起学习吧。”

我下意识地对她这么说道。

“诶？”

“嗯。如果你需要补习班的资料什么的，那我会复印给你的，你跟我说一声就行。补习班那里的复印机的打印费很便宜哦。”

我平时并不是那么积极的人，但我无论如何都不想错过这种能和她说话的机会。只要帮她一把，我和她的交集就能再变多一些。

“可以吗？”

“完全没问题哦，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吗？”

悠衣面露疑色地看着我。

“嗯。”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实际上如果是为了她，那这点小事对我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谢谢。”

悠衣小声地对我这么说道，轻笑了起来。

我的心脏异常快速地跳动了起来。我为什么只是看到她笑，就会产生这种心情呢。

“不，这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那个……”

我在她面前时，有时会变得语无伦次。

——悠衣很奇怪。

我在看着她的时候，有时会恍惚起来。

——然后我也很奇怪。

那时的我完全不知道她的情况。不知道她在家里受到了多么严酷的对待。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在崩溃边缘勉强打起精神并继续上学的。

我对此一无所知。

·

后藤还是没来。

第二天，我一个人坐上了电车。我打算专程去到有百货公司的车站，给悠衣买些衣服和食物。

电车空荡荡的，它载着乡村安稳的空气缓缓摇晃着前进。

仲田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上电车没多久。尽管我因为电车正好到站、车厢里也空荡荡的，所以就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在车上接电话，但我最后还是下了车。接着骤然倾泻而下的、此起彼伏的蝉鸣声便向我袭来。

“阵内吗？不好意思，虽然她让我别联系你……”

仲田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

“怎么了？”

“北嶌跳楼了。”

我愣在车站的站台上，变得动弹不得。现实的声音对我而言突然变得遥远起来。

“跳、楼、了……？”

做那种事的理由通常来讲只有一个。

“悠衣她人呢！？她没事吧！？”

我一直觉得悠衣能回来简直是个奇迹，也根本没打算和她像那样争吵。

“别慌，她没生命危险。只是撞到了树，身上有了很多擦伤而已。”

我感觉身上的力气逐渐消失，几乎想要就地蹲下。发车铃声响起，提示着列车即将出发。

“虽然她说自己没事，让我别联系你……不过北嶌没有亲人，所以我也没有别的人可联系。她看起来精神状态相当不稳定。”

她已经没有任何血亲了。假如她真的死了，仲田应该也会像这样联系我吧。想到这里，我对冷静地这么思考着的自己感到毛骨悚然。

“这样啊……”

“如果北嶌愿意，那我们也会尽量为她进行治疗。但也不能让她一直住院。”

仲田的声音渐渐远去。

“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二十八岁了，也不能一直休息着不去工作。我从站台上能隐约地看到海。不管长到多大，我都依然渺小。

悠衣在我说要结婚时答了句“知道了”的那道声音，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悠衣被那件事伤到的程度，或许比已经度过了十一年岁月的我想象中的还要深。

——为什么，无法回到过去呢。

蝉在鸣叫着。我刚才乘坐的电车就那样立刻发车了。此起彼伏的蝉鸣声仍然在回响着。

如果我那时候和悠衣都死了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能永远只喜欢悠衣，不会有什么烦恼和痛苦。

——要是能回到那个夏天就好了。

我茫然地站立着，凝视着站台那头远方的大海。

蝉鸣声响个不停。我究竟像那样站在那里多久了呢。等我回过神来时，将我带回这座压抑潮湿的城镇的电车，已经缓缓驶入了对面的站台。

第一卷 2 Girl, interrupted

我在一个被山和海包围的小镇长大。这是一个夏天闷湿难耐，气温很高的小镇。是像一个逃不出的牢笼一样的小镇。

我一开始并不打算上高中，因为爸爸是那么说的。

“因为你头脑不好，所以只读义务教育就够了吧。”

但在我初中的同学们眼里，上高中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只是初中毕业的话，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尽管我跟爸爸说了那件事，但父亲根本听不进去。

“你总想着要偷懒，简直和你妈一模一样。”

那我为什么不能像妈妈那样逃离这里呢。自从小时候分开后，我就再没见过妈妈。

虽然我想逃走，但没钱的话连坐电车都成问题，所以我经常呆呆地望着海。虽然这荒凉的海边景色不算特别美，但我并不讨厌它。海潮的气味扑鼻而来。

这里是陆地的尽头，我无法再往前走，但其实这片海的另一边还有个乐园。我开始那么幻想起来。

只要是在幻想中，我就是自由的。可能会有人突然说我有着高贵的血统，然后来迎接我。然后我将在海的那一边幸福地生活下去。

——我真正的妈妈住在东京，那边才是我真正的家。

——我家在轻井泽有座别墅，而且还有着佣人呢。

我虽然几乎没什么朋友，但在被人搭话时经常会随口编些这种事。在讲这种空洞的幻想时我感到很开心。不过我在别人眼中也成为了一个爱说谎的孩子，渐渐地被大家疏远了。

我会开始和圭世子聊天纯属偶然。她还给我提了很多学习上的建议，我们很快就变得亲密起来。

“我们一起去上高中吧。至于学习的事，我也会帮你的。”

然而，圭世子明显比我要聪明。

“和阵内同学考上同一所学校是不可能的啦。”

“因为妈妈说选在家里通勤范围内的学校比较好，所以我觉得自己大概会考S高中。”

她提到的是一所在我们俩的家步行可达范围内的学校，那是一所偏差值尚可的公立学校。

“所以我们就一起参加考试吧。”

如果是S高中的话，那我确实也有可能上得了。话虽如此，和我只是普通同学的圭世子这么关心我的未来的这件事，让我感到很不可思议。

“不过，我的成绩没那么好……”

“现在开始学也还来得及哦，我们就一起学习吧。”

圭世子很积极。如果有她的帮助，我的成绩确实可能会变得更好。

她的认真让我觉得有些耀眼。

“真的没关系吗？”

“如果能帮到北嶌同学，我会很开心的。”

我认为她可能是那种班干部类型的人，她一定是喜欢帮助像我这样的落后生吧。如果不这么想的话，那我真不知道圭世子为什么会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圭世子和我不一样，是个正经家庭出身的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的身份完全不同。

“悠衣的悟性很高哦，我觉得你本来就很聪明。”

“哪有这回事……”

我们放学后见面的时间变成了学习会。我们对彼此的称呼也变成了“悠衣”和“圭世子”，我对此感觉有点害羞。

“只要掌握了窍门就没问题了。”

圭世子居然还能照顾到我，她在学习上应该相当游刃有余吧。说起来，她在我们第一次两人单独交谈时也在画衣服的画。

“你最近不画那种画了吗？”

“你说的画是什么？”

“衣服的画。”

虽然她画的是那种有点特别的衣服的插图，但画得也非常棒。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圭世子画画了。

“那个啊，那个，也没什么特别的……”

圭世子罕见地吞吞吐吐了起来。

“明明就画得很棒。”

“嗯……谢谢你。”

圭世子变得不像平时那个说什么都直来直去的她。她的脸颊微微泛红，让我意识到了她是在害羞。

我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们开始几乎每天放学后都一起在空教室学习。这是在圭世子去补习班之前、我回家做家务之前的时间。所以整体时间并不长，最多也就一两个小时。

但是集中注意力学习的这件事本身，对我来说还是头一遭。

“好厉害，你领会得真快呢。”

“是吗……？”

“照这样下去，你肯定能考上的。”

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用心地学习。虽然这其中也有圭世子教得好的缘故，但最重要的是她会夸奖我。只要我能顺利解出一个小问题，圭世子就会表扬我，这让我能马上再次投入到下一个问题去。

我以前连作业都没怎么做过，经常被老师们认为是个不认真的学生而放任不管。

——原来我并不是完全不会学习啊。

那是一种新鲜的体验。尽管圭世子也在做自己的习题集，但她一被我提问就会立刻回应。我感觉自己就像有了个专属家庭教师一样。

“悠衣真的领会得很快呢。”

“这只是圭世子教得好而已。”

变得能解出之前解不出来的问题真是太开心了。这样一来，我平时上课时也能听懂老师在说什么，就算不打瞌睡也能坚持上完课了。

我的考试成绩也提高了。我在与老师的面谈中说了自己想去S高中。老师也为我的变化感到高兴，并且保证说我现在完全有可能实现这个目标。虽然说服父亲是最可怕的一关，但我告诉他我在上高中之后也会好好打工、会自己付学费，这样才总算得到了他的同意。

我的人生第一次，稍微有了一点希望。

我也不会再一个人去海边了。

但一切并非都那么顺利。

尽管我大多数时候都是在空教室里和圭世子一起学习的，但随着考试日期的临近，我们也越来越难找到空教室了。

我们本来也可以和其它小团体一起在教室里自习。不过圭世子和我，都在默契地在找一个我们两人能独处的地方。

“不行啊，今天也没空地方……”

图书馆里不太能说话，去车站前的快餐店又要花钱。

“去悠衣的家不行吗？”

圭世子像是突然想到了这件事，对我这么说道。

“我家？”

“啊，如果不行也完全没关系啦，我只是说如果能的话就这么做。因为我家里有哥哥，不能那么随心所欲……”

我从没邀请朋友来家里玩过。而且我也不觉得家里允许那么做。

不过圭世子在帮我辅导功课。照这样下去，我们今天可能就得先散伙了。或许我应该至少提供一个学习的地方。

“虽然也不是不行……但我家真的很脏哦。”

“完全没事，没问题的。”

这个时间爸爸应该还在上班，只要不和他碰面应该就没问题吧。我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没能拒绝对我很好的圭世子的提议。

“打扰了。”

我家在一栋陈旧公寓的一楼。这里房租便宜，但很潮湿闷热。梅雨季节一到，衣服和书本就很快会发霉。

虽然我姑且是会进行打扫，觉得自己弄得还算干净，但爸爸还是会很快就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不出所料，他今天又把赛马报纸和威士忌酒瓶随手撂在了原处。

“抱歉……地方真的很小。”

“不，完全不会。”

圭世子在姑且被拿来当作我房间的六叠榻榻米和室里显得无所适从。她东张西望了一下，然后又像是觉得不该看似的，再次低头看向了地板。

这里应该没有任何能让圭世子觉得有趣的东西。我除了在附近的连锁商场买的衣服和教科书，就几乎没有什么东西了。

我没有用来买娱乐用品的钱。而且我本来就不太想要什么东西。不，我也许是因为没钱才会有这种想法。

“很无聊吧？”

“才没那回事呢。”

我从包里拿出教科书。今天就是为此才让圭世子过来的，我觉得不能浪费时间。

“抱歉，没法给你拿些点心什么的……”

“完全没问题哦，毕竟我今天是自己硬要过来你这里的。”

今天的圭世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到了不熟悉的地方，看起来有点紧张。

“那我们就开始学习吧。”

“嗯。”

尽管我理所当然地以为圭世子今天要上补习班，但她说自己今天休息。于是原本打算让她马上回去的我，不知不觉就和她待到了很晚。

其实我本应该再早一点让她回去的。但等我注意到外面天已经黑了时，一切都已经晚了。我也许是因为第一次邀请朋友来家里，而变得有点兴奋了。

入门处传来门开了的声音，这让我猛地一惊。

“对不起，圭世子。今天不能再继续了，你就回去吧。”

“诶？”

“因为爸爸回来了。”

为什么他偏偏今天没去外面喝酒呢。我既没准备饭菜，也没洗衣服，家务一件都没干。

可能是被我的反应吓到了，圭世子她一边露出困惑的样子一边开始收教科书。

“有谁来了吗？”

我不想让圭世子和父亲见面。但是，入门处有圭世子的鞋子。要想在这狭小的房子里隐藏圭世子的存在是不可能的。

“对不起，我叫了朋友过来。我会马上开始准备饭的。”

“朋友？”

他没有敲门，就拉开了纸拉门。爸爸刚下班回来，按理说他应该还没喝酒，可他的脸却是红的，或许他是在回家的路上顺道去了便利店。再怎么说，我还是愿意相信他没在上班的时候喝。

父亲用那种赤裸裸的估价般的目光看着圭世子。

“不好意思，打扰了。”

圭世子微笑着。而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哼……”

父亲没再说什么话，回到客厅打开了电视。

“那么，我就先回去了哦。”

圭世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就那样立刻出去了。

家里只剩下了我和爸爸两个人。

“什么都不干，只管跟朋友玩，真是好命啊。”

虽然圭世子说会帮我，但她指的只是学习上的事。我必须一个人忍受这让我感到无可奈何的生活。

“居然还敢说什么要去高中，真是得意忘形。”

“我接下来就会开始做的……”

“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了不起的？”

父亲低沉的声音在整个房子里回荡着。反正我也逃不掉。无论考上了哪所高中，我的出身都是改变不了的。

第二天早上，我告诉老师说我摔倒了。虽然老师大概已经隐约察觉到了我的情况，但并没有追问。虽然我很久没遇到过这么严重的情况，但这其实是我早就有过的遭遇。

但圭世子却不这么想。

“你那是被打了吗？”

圭世子用有些害怕的眼神看着我的脸颊。

“是摔倒了。”

“现在还有人会用这种借口吗！？”

看吧，果然跟班干部一样。认真的她虽然应该会对此生气，但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毕竟她也只是个初中生。

“我在那之后去了海边，走了一下神，结果脸就先着地了。”

“可是昨天都下雨了啊？”

“诶？下雨了吗？”

因为我没准备晚饭、也没洗衣服，所以爸爸狠狠地骂了我。由于家里姑且还有食材，因此我在那之后就没再出门了。我没注意到外面下雨的事。

“没下雨哦。你明明都出门了怎么还不知道？你说去海边的这话根本就是假的吧？”

圭世子冷静地追问着我。我觉得她为了诓我甚至不惜说谎很过分，也很烦人。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我本想冷漠地拒绝她的关心，但这只是让圭世子变得更加生气了。

“这很重要啊！！我们去报警吧。”

“够了。”

我试图甩开圭世子逃跑，但被她紧紧抓住了手臂。

“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吗？”

圭世子的气势强到了吓人的程度。

“……并不是第一次。”

我不由自主地这么回答了。在听到那句话之后，圭世子脑袋的血管似乎都要完全爆裂开来了。

“这可是女孩子的脸啊！？不，就算你是男孩子也绝对不能打！！居然对悠衣做这种事，真是不可饶恕，我要杀了他！”

我被圭世子怒气冲天的样子吓到了。即使她是班干部类型的人，也有点反应过度了。

——她原来会像这样生气啊。

我不知不觉中，一直在盯着圭世子的表情看。

“……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感觉到我的目光之后，圭世子有些害羞地问道。或许她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没有。”

“……打你的人是爸爸对吧？”

圭世子稍微冷静一点地说道。

“……这也没办法啊。”

我的脸以前有一天被他打得更肿，儿童咨询所的人也因此过来了。但他们最后还是只和父亲谈了谈，然后就那么算了。据父亲说，他们要带我去的地方是一个充满虐待和欺凌的可怕地方。

我以为那些人会说“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然后带我去别的地方。但终究只是白期待一场。

“没办法，我哪里也去不了。”

没人会来帮我。如果要恨的话，那我大概只能像爸爸说的那样去恨妈妈了。虽然我连她的脸都不记得。

“才不是没办法！！悠衣是世界上最值得获得幸福的女孩子哦！”

我回过神时，圭世子已经流下了眼泪。我愣住了，说不出话来。

这是为什么呢。圭世子怪怪的。

——她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呢。

就算照顾了我，圭世子应该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为我辅导功课也是要花时间的，而且教材的复印费我也没给她，因为被她拒收了。可她即使做到了那种程度，也不能保证我一定能合格。

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只要辅导我学习、就没准能让我考上S高中。但是我觉得这对圭世子来说并不算什么好处。

“悠衣你也是能好好学习的，我知道这件事。我们绝对要一起上高中。”

圭世子露出一副凝重的表情这么说着。我无法从她的泪水上移开目光。

“悠衣能做到的哦，你无论要去哪里都没问题。”

我醒来之后，世界已经完全变了样。

“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北嶌悠衣。”

“年龄呢？”

“十七岁。”

“你知道现在是几年几月吗？”

我的脑袋隐隐作痛，感觉自己和世界之间有些不协调。我无论看什么、和谁说话，都感觉只有自己有点格格不入。

“我想想……”

今天并不是昨天的延续。我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没事，别勉强自己。”

二十八岁的圭世子无论怎么看，都是个成熟的女人。

她不仅化了妆，还从棕色短发的缝隙里露出了耳环。不知道是用了香水还是化妆品，她身上隐约散发出了一股甜蜜香味，那闻起来很像我上小学时的老师的气味。

我认识的圭世子不仅从不化妆，也没在耳朵上打过洞。圭世子的家教很严厉，绝对不会允许她那么做。她的裙子长度也应该是班里最长的。

为什么时间会过去整整十一年呢。我也觉得如果能从过去回来的话，那最好能和圭世子在同一时间回来。那样的话，我们两个就都还是十七岁，应该能一起思考彼此的未来。

“你现在只要全力恢复就好了。”

成了医生的仲田是这么对我说的，但我却连迷迷糊糊地点头都做不到。

我是十七岁。如果只是我自己这么认为的话倒还好说，但我的外表也明显停留在了十七岁的时候。

我被反复问到自己是否还记得些什么，但我不知道。我对自己十七岁之前的记忆都记得很清楚，但对之后的事情却一点都不记得了。

“对了，悠衣，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仲田和圭世子大概并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我才好吧。

据说爸爸去世了。这样一来，这个镇上就没有我的亲属了。虽然我听说父亲的骨灰被远房亲戚接走了，但我事到如今并不希望那些人再来联系我。

“我觉得凉的东西你可能更好入口，所以就买了果冻来。”

圭世子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装在盒子里的大约六个果冻拿了出来。映入我眼帘的是她修剪整齐的指甲和镶有白色闪亮宝石的戒指。

“我挑了半天不知道该买哪种呢。”

这果冻大概多少钱一个呢，颜色真漂亮。

我立刻就注意到了圭世子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她就算在我面前也从未摘下过它。

“等你状态稳定一点之后，要不要去稍微散下步？白天太热了，晚上去也行。”

十七岁的圭世子曾经说她最喜欢我。

如果我是曾在龙宫城玩耍的浦岛太郎，那理应被交给一个玉手箱。

但我现在什么东西都没带回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我完全不明白。

“毕竟要是白天出门的话，那不知道会被谁看到呢。”

我忍不住说出了尖锐的话语。

“不是的，悠衣。”

“我哪里说错了？”

我并不是想为难圭世子。但要让我接受她在我不在的时候决定结婚的这件事，实在是太难了。

“为什么只有圭世子是从十一年前活到现在的人？”

我望向窗外。大海现在很平静，水面闪烁着白光。明明那天的大海狂暴得令人难以置信，可现在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我……”

我们明明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但却终究没能在一起。

“对不起。”

“为什么圭世子要道歉？”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的记忆在和圭世子一起将船划向大海时就中断了。

“我不知道……”

我在看到圭世子那副带着歉意的表情之后，心里很难受。

我和圭世子应该都在暴风雨之下的海里溺水了。但只有圭世子第二天被冲上了海滩。

我当时到底是去了哪里呢。我明明应该存在于某处，但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和记忆。

或许我早已一个人抵达了那个位于海的另一边的乐园。那是理想乡，或者说是龙宫城。无处可去的我，从小就常常梦到那样的乐园。

那是我真正应该待的地方。

“海的另一边的乐园根本不存在呢。”

我曾幻想着在那渺小的海岸的另一边，一定有那么一个光辉夺目的地方。

“悠衣。”

“跟傻瓜一样。”

“才不是傻瓜，我们是在认真思考之后作出那个选择的哦。”

圭世子一直都很认真。她的那种地方从未改变。

圭世子的面容里依然有着她十七岁时的影子。她那双直率的眼睛的光芒也没变，但是我无法直视它。

“很像你十七岁时的样子呢。”

我说的话，按理来说更像是长大成人了的圭世子会说的那种。

“出去。既然你要去结婚然后获得幸福，那就别来这种地方了。”

“悠衣。”

“你就别管我了。”

“……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就把果冻吃了吧。”

圭世子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了那六个果冻，我根本没心情吃这种东西。房里只听得见空调的轰鸣声和蝉鸣声。

我理所当然地对这片地区很熟悉。毕竟这是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

我在熄灯后的时间偷偷溜出了医院。

虽然住院患者是禁止外出的，但夜间接待窗口还开放着。因为来院的人并不多，保安还打着瞌睡，所以溜出去并不难。

我穿上了圭世子带来的换洗衣服，这好像是她在本地商店里买的新衣服。我的东西现在一件都没留下。无论是我喜欢的裙子、小时候画的画还是小学时的记录文集，全部都没了。

圭世子离我好远。

世界离我好远。

——我，到底算是什么呢。

我头痛得很厉害。虽然我也告诉了仲田这件事，但她说找不到具体原因。她只说这可能是压力或者疲劳导致的。

我穿着自己不习惯的鞋子在夜晚的街头行走。虽然到了夜晚，但外面还是相当热。潮湿的空气沉重地粘附在了我身上。

没错，就是这种氛围。我就是在这个小镇长大的。

不过我总觉得这风景有些违和感，大概是因为产生了十一年之久的变化吧。虽然看起来似曾相识，但又略有不同。那家国道旁的家庭餐厅只有招牌换了。而加油站已经关闭，然后就那样变成了废墟。尽管路上的车流还有一些，但我没遇到任何行人。

仲田虽然含糊其辞，但我在户籍上貌似也成了一个已死之人。换句话说，我是个幽灵。我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可笑。如果遇到了认识的人，我真想说句“好久不见”来吓吓他们。

“呵呵……”

如果他们看到了我的脸的话，那一定会感到惊讶吧。

我的目的地，也就是我曾经住过的公寓已经变成了一片空地。我惊愕地停下了脚步，这里立着一块写着“待售地”的招牌。这里是我成长的地方，是我每天醒来、挨父亲的打、让我想着离开这里却始终未能如愿的小公寓。

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如果这么看的话，这块空荡荡的空地还真是惊人地狭小。月亮高悬在这空旷的土地的上方远处。一切都是那么的没有真实感。

——所有人都不在了。

我不知道离婚了的妈妈在哪里，也不想见她。

唯一牵起了我的手的人只有圭世子。她从初三开始就一直关心我、帮助我。

“我要结婚了。”

据说那个将要成为她丈夫的人很快也会来到这个小小的镇子。圭世子的父母对此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我忍不住让自己即使在这几天面对圭世子时、被她提起结婚的事时也没有流出的眼泪，在此刻决堤般地滑落了下来。

——我现在孤身一人了。

所有人都不在了。我什么都没有。毕竟我是个死人嘛。

没人想要我。我真希望自己根本没有回来。我回来的这件事是个错误。

如果浦岛太郎当初一直待在龙宫城就好了。那样的话，他就不会看到变得面目全非的人间的样子，也不会因此心痛了。

要是他一直一直都待在龙宫城和乙姬一起玩耍就好了。

泪水滴滴答答地洒落在了柏油路上。我紧紧攥住了双手。

——不过，浦岛太郎肯定也是想回来的吧。

他想回家。所以他特意离开了乐园。

——那我为什么要回来呢？

我们本打算一起殉情。只有圭世子会照顾我，替我着想。我知道如果自己邀请了她，她就不会拒绝。

头好痛。

我们当时别无选择，所以才一起将船驶向大海。但其实没有未来的人只有我，圭世子她是有未来的。这一点在此刻得到了证明。

“那样的未来……”

我的脑袋像被紧紧箍住了一样隐隐作痛，零星的记忆片段断断续续地在我脑海中浮现。有白色的病房。有能看到海的房间。但我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我已经受够了。

“圭世子……”

但我无能为力。圭世子一定会在这里和优秀的未婚夫一起建立起一个温馨的家庭，过上幸福的生活吧。

而像幽灵一样的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

“对不起，对不起，悠衣……”

有人在哭。她坐在床边，像个孩子一样抽泣着。

“悠衣，求你了，求你了……”

有人紧紧握着我的手。那个人的手掌和我不一样，很温暖。

——她的声音一点都没变。

“圭世子……”

我勉强挤出了话。

我跳楼的高度本该足以让我死去。可我不知为何还活着。

——为什么我没能死成呢。

仲田也在圭世子的另一边。她一边看着我的脸一边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对不起，悠衣。让你感到不安了，对不起。”

“……圭世子你没有错哦。”

我们变成这样，并不能怪圭世子。

我其实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但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来了。就像浦岛太郎离开乙姬、回到了人间一样。

我无论如何都必须来这里。

“对不起，对不起，悠衣。我真的很高兴能找到悠衣哦。”

握着我的手的圭世子的手上，果然戴着戒指。我的胸口渐渐涌上一股难受的情绪。

“我真的很开心。”

——那时候，圭世子也在哭。

她在知道我被父亲施暴时，也是泪如雨下。我就跟当年一样，无法从她的泪水上移开目光。

“哪里都不要去……求你了，请别再消失了。”

圭世子一边哭一边这么说着。可明明是你擅自决定要结婚的。我无力地回握住圭世子的手。

——即使我不放开这只手，也是可以的吗？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头痛得很厉害。

我回想起了一切。

第一卷 3 Solaris

“那种事我绝对不能接受！”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

我和悠衣同样都顺利考上了S高中。这简直就跟做梦一样，我能考上最主要是靠悠衣的努力。

虽然我们很遗憾没能被分到同一个班级，但我们开始一起上下学了。这是因为我还是没参加社团或者去补习班，悠衣也一直在打工。

到了高二，我们也终于分到了同一个班级。

我和悠衣被大家完全认定为了非常要好的朋友。尤其是悠衣，她几乎不和除了我以外的同学说话，与周围人有些格格不入。她大概是因为父亲的缘故，所以不愿意与别人太过亲近吧。

“那个可能是开玩笑，但如果不是开玩笑的话，也没有办法。”

悠衣一边舔着我们两人分着吃的从便利店买的百元冰淇淋，一边说起了由她父亲提议的、以“结婚”来替代打工的事。

“这很奇怪啊！”

“但是，超过十六岁就可以结婚了。”

据说悠衣被她父亲指定要和她“结婚”的那个对象，是她父亲欠债的债主。

那人是个做着各种生意，已经过了四十岁的男人。

悠衣的高中生活表面上还算平静。虽然悠衣总是在打工，上课时经常睡觉，但她还是在坚持上学。

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们还是会一起学习。尽管悠衣说她根本不可能上大学，但她其实完全有机会考上那种还可以的学校。

“但是那种事太奇怪了……！绝对绝对很奇怪！”

虽然我也经常被父母唠叨，但他们从没突然让我嫁给一个年龄比我大上一倍还多的人。明明这种事很不正常，悠衣却好像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明明是因为能结婚才去结的，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大家一般都不会在十六岁的时候结婚吧？”

“但法律上是允许的，据说以前还更早。”

“但是，现在的问题并不是那样的吧……！这绝对很奇怪啊。”

“爸爸也可能只是在说着玩吓唬我，并不是认真的。”

悠衣淡淡地继续吃着冰淇淋。

要怎样才能把悠衣从这种境遇中解救出来呢。就算跟警察说她要被逼结婚了，我也不指望他们会认真对待这件事。

“……我明白了。那我们就一起逃走吧，悠衣。”

我本来就打算有朝一日要这么做。我想把悠衣从这种为了父亲打工和做家务而变得疲惫不堪的生活之中解救出来。

“要怎么做？”

悠衣面无笑意地说道。

“没事的，我存了大约十万日元。”

“十万根本做不了什么哦。”

我感觉悠衣原本就有些干枯的头发，最近特别没光泽。她的皮肤也变得有些粗糙。

我感到很不甘心，悠衣明明应该过上更好的生活。

“坐巴士去东京，每人要花五千日元吧？然后我们能在那里待几天？”

“我们就住漫画咖啡厅省点钱吧，然后找点日结工之类的工作干。”

我那时年纪虽小，但也很拼命。我想用自己拥有的一切找到一条出路。

“那然后呢？我们两个在那之后就一起去卖身吗？”

悠衣有些厌烦地这么说道。尽管她那样的表情也很美，但却让我的心很痛、也很难受。

“绝对不会那么做的！！不过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我们就试试看吧！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我不可能正面战胜悠衣的父亲。我只是个高中生，根本无法与他抗衡。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去一个他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走吧，悠衣。”

我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得到。如果没什么周全的计划，光凭我们两个孩子跑到东京，是不可能一切顺利的。我们其实更应该好好做准备，有计划地做这种事。

但是，我很着急。

这是个在夏天会很闷热潮湿的城镇。如果再这样下去，悠衣就要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

“我很高兴你能有这份心意，圭世子。”

悠衣的笑容总是那样。既成熟又美丽，却带着拒人千里的感觉，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心痛。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她更加发自内心地笑出来呢。

“我喜欢悠衣。”

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对不起，我是认真地喜欢着你。这并不只是作为朋友的喜欢。”

虽然我也曾度过一些为此而烦恼的夜晚，但我无法对自己的心情说谎。直到现在，我都还没想过自己到底是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不过无论如何，悠衣对我的吸引力都胜过任何帅气的男孩子。我从初三那年见到她起，就一直沉迷于她。

我一直是个优等生，从没惹过麻烦，但那只是我运气好而已。我的父母虽然严格，但不会对我提过分的要求。我以前根本不知道会有被父母像对待悠衣那样对待的孩子。

我自然而然地就变得想为她做任何事。

“我喜欢悠衣。这是那种认真的、恋爱意义上的喜欢。”

这是我第一次告白。我一时激动得眼泪都快要掉了下来。她是我生命中第一个让我激动得全身颤抖起来的女孩子。我感觉光是和她说话，自己的世界就变得五彩斑斓起来。

“谢谢你。”

悠衣微微一笑，对我淡淡地说道。

“但对我来说，圭世子说到底只是朋友。”

·

仲田带我来的地方是面谈室，听说这是患者家属来访时使用的房间。房间里有年代久远的沙发和桌子，小书架上放着发黄的旧杂志和漫画。

这里仿佛时间静止了一样。这是一个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的安静房间。

“只要你开账单，我就会好好付悠衣房间的床费的。应该挺贵的吧？”

我在听说悠衣跳楼时，还以为会出大事。但幸好她没有受重伤，而且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也比预想中的要稳定。至少她看起来不会马上再次尝试自杀。

“上了年纪的人因为都比较怕寂寞，所以住大房间更好。单人间反正也空着，就随便用吧。”

“仲田，真的谢谢你了。”

“阵内你现在正在一家服装公司工作吧？”

“啊，是的。”

我还以为她要跟我谈悠衣的身体状况呢。

“你应该没事吧，休息一下吧。”

仲田坐在沙发上平静地说着，我感觉自己就像在被老师责备一样，心里有些不舒服。

“我现在也请了暑期假嘛。”

空调发出了轰鸣声。

我请了五天暑期假，久违地回了趟老家，打算把即将和我结婚的对象介绍给和我关系不好的父母。这算是那种很常有的事。

“不过，你还是会回东京去的吧？”

“……那当然是迟早的事。”

我故意含糊其辞。就算暑期假结束了，我也应该还能再请几天带薪假。

“在给悠衣找好像样的住处之前，我打算一直待在这里。”

我说出了自己之前一直没想清楚的事情。

“住处？但北嶌连户口都没有。”

“反正那种事总是有办法解决吧。”

“但就算你准备好了公寓，北嶌也真的会想住在那里吗？”

仲田说得很有道理。

她试图自杀，从医院的三楼跳了下来。但碰巧被树枝挂住，到最后连骨折都没有，这真是个奇迹。可她应该不是故意对着有树的地方跳下去的。

我不觉得她会想住在这个镇上，那么该怎么办呢。“嗡”地一声，我手机的震动声响了起来。

“你不接电话吗？”

“没事没事，别介意。”

“阵内。”

我真的很感激仲田能站在我这边。但是，我没法直视她的眼睛。

电话应该是后藤打来的吧。他最快会在今天或明天过来。而我只是简单地告诉了他说朋友跳了楼、出了大事。不管怎样，我都必须尽快带他回我家见父母。

振动声停了下来。为什么悠衣偏偏是在今年回来了呢。

“你知道北嶌为什么跳楼吗？我问过北嶌，但她不肯说关键的事。所以阵内你就好好地跟我说清楚吧。不然的话，她肯定还会再干一次的。”

“‘好好地’是什么意思，我不是正在跟你说吗？”

“不是那个，我是指今后的事情之类的……”

仲田很为我着想。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我才感到心烦意乱。

“我知道啦。”

我抓住了自己的上臂。明明就算对仲田发脾气也没用，我却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我的上臂被空调吹得冰凉。

——圭世子？

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悠衣，开心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

然而现在，我已经无法百分百地只以喜悦的心情来接受这一切了。“现在才”“为什么”这些词在我的脑海中不断盘旋着。

“我不是要责怪你。阵内你也该稍微休息一下了，你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吧？”

仲田对我露出了笑容。我一边觉得她人很不错，一边又觉得那是她在给人看病时摆出的表情。

悠衣曾试图自杀。这一事实让我感到心碎。

我昨天赶到了悠衣那里，就算确认了她平安无事，也还是一夜没合眼。

我一想到可能会再次失去悠衣，就感觉自己像被夺走了身体的一部分，心悸得难以平复下来。那个曾经最喜欢她的自己，依然存在于我的内心深处，存在于我最柔软的地方。但那周围堆积了层层的年轮，从而塑造出了如今二十八岁的我。

“仲田你才是……要到什么时候才肯休息啊。”

我的脑子里一团糟。

“别小看乡下医生啊，连续上夜班可是家常便饭。我最长连续上了多少天夜班来着呢？”

仲田发出了干笑声。

“对不起……”

“患者不肯让我休息啊。哎呀，受欢迎的女人可真辛苦呢。”

“幸好是仲田你在照顾悠衣。如果不是仲田的话，那我们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说实话，学生时代的仲田并不是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学生，我和她也不是特别亲近。

“我高中时听说了北嶌和阵内的事，感觉还挺羡慕你们的呢。”

仲田开始轻声地说道。

“我们的事……是指殉情吗？你觉得羡慕吗？”

我和悠衣的殉情自杀未遂事件曾被人们狠狠地嘲笑过。他们说这是少女式的幻想，孩子气的蠢事。而独活下来的我成了众矢之的。

这还是我第一次被别人说羡慕，但我并没有因此感到高兴。

“因为这很浪漫吧？”

“也没那么好啦。”

我觉得那个词不适合我们。退一万步说，如果我们俩都死了，那这么形容我们或许还说得过去。但现实并非如此。我没能自杀成，而是活了下来、然后长大成人。

“即便如此，我也还是觉得你们很了不起呢。”

仲田的目光飘到远处。我连她是否有恋人的这件事都不知道，但我不难想象到，独自一人继承医院的她必然会承受各种压力。

“我觉得北嶌现在一定非常不安。”

我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上臂。

“嗯……”

我知道。她突然被丢到了这种处境之下，没有包括钱和亲人在内的任何东西，除了我和仲田，悠衣现在几乎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她一定比我要痛苦得多。

“她前几天也一直在做噩梦，像是梦到了些不好的事。虽然我这话说得可能会有点难听，但如果你撑不下去的话，那还是早点和她分开会比较好。”

仲田向我投来了认真的目光。她在白大褂底下穿着一件朴素的T恤，她昨天也是跟这差不多的穿着。

“如果继续半吊子地互相牵扯下去，反而会让彼此更痛苦。我可以替你为她提供那种普通成年人能提供的支持，如果你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话，那就早点回东京吧。”

虽然她这话说得像在冷冰冰地推开我，但我明白仲田是在替我着想。

“那种跟她没那么亲近的人，有时候反而能把她照顾得更好吧。”

一个自我安慰般的念头一瞬间闪过了我的脑海。如果我消失了，悠衣或许能过得更好吧。

既然有着十七岁的外表，那就以十七岁的身份活下去吧。

尽管在这个镇子可能不行，但在某个未知的地方重新开始也未尝不可。或许也有着那样的一条出路。仲田一定会好好帮助她的吧。

空调又发出了更大的声音。风实在太大，让我感觉有点冷。

明明悠衣好不容易都回来了，我却总是想些过分的事。

“……我再多考虑一下吧。”

我只能勉强答出这一句话。

“犯人通常会回到犯罪现场。”

“犯人？”

“去海边散步吧。”

给出那种提议的是仲田。也许她是因为体察到我和悠衣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尴尬才那么说的。

但海边今天依旧跟热锅上面一样热。这里没有一丝风，高湿度的空气一直静静地停滞不动，而且蝉鸣声也很烦人。我是这里唯一一个撑着阳伞的人。

因为这里是禁止游泳的海滩，所以一个人影都没有。毕竟天气这么热，大家自然也没什么要来这片海边风景并不算特别漂亮的海滩的理由吧。

“好热……”

我让自己的阳伞朝悠衣那边倾斜过去。

“没关系吗？”

“不要紧的。”

阳光很强烈，海面闪耀到了炫目的程度。如果盯着那里看久了会头晕，没准还会直接昏过去。

“是海啊。”

悠衣意外地显得很开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久违地出了门，她看起来有点兴奋。她就那样一个人走向了岸边。

“哎呀，真有暑假的感觉啊。”

在我的身后不远处，穿着白大褂的仲田也在走着。

“北嶌出现的地方，大概是在哪一带？”

因为这里没有任何可辨认的标志，所以我也不知道她当时确切的位置。

“大概就在这附近吧。”

我指向稍远一点的地方。我那天为她献花，说自己要结婚……等回过神来，悠衣就已经站在那里了。明明这只是几天前的事，我却感觉像是已经过去了几十年。

“北嶌是从海里上来的吗？”

“不，我一回过神来，就看到她在那里。”

时间的流逝真是不可思议。即使同样都是一天的长度，也会让人感觉过得特别快或是特别慢。

“北嶌的衣服当时湿了吗？”

“没湿。”

我在被问起这件事之前还没有对此产生过怀疑。但如果她真的是从海里上来的，那她整个人应该全身湿透才对。不过她的衣服确实是干的。

海浪和那天一样拍打着岸边。因为这一带是浅滩，所以波浪不太汹涌。

“阵内你那天也撑着阳伞吗？”

“是这样没错……”

“要是那样的话，那即使北嶌其实是从镇上的方向悄悄走过来的，你可能也没注意到呢。”

我听她一说才意识到，黑色太阳伞在某些角度下是会严重地遮挡视线。

“……虽然也许是这样没错，但是……”

“北嶌你怎么样？”

仲田突然大声喊了起来。

我们简直就像是在犯罪现场被审问的嫌疑犯。实际上，仲田可能确实怀疑我和悠衣是串通好的。

但我也希望如果有答案的话，那有人能告诉我。

“怎么了——？”

“你能想起些什么吗？”

在岸边玩耍的悠衣走了回来。

“你能回想起一些自己在这里出现时的发生的事吗？”

“不……我几乎都不记得了。”

在正午的阳光下重新看去，悠衣的身体显得很纤细。她看起来是如此脆弱，仿佛随时都会再次融入大海之中消失不见。

“感觉跟在做梦一样……”

悠衣用带着些不安的声音轻轻说道。

“但我就是无论如何都想来到这里……我想自己就是因此而来的。”

悠衣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望向了地平线。她那侧脸成熟得看起来不像是十七岁。

虽然我本想马上回到凉爽的医院，但悠衣却说难得来一次，不如就在海边玩玩。这里是禁止游泳的海滩，也不是玩耍的地方。不过悠衣根本不在乎这些。

“我稍微下海玩玩。”

“你说要下去……等一下！”

悠衣像是没想着要再次穿上鞋子和袜子一样，豪爽地脱下了它们。

“来嘛，圭世子也一起来吧。”

我也被她催促着脱下了鞋子。我在两周前的时候偶然给脚趾甲做了凝胶美甲。虽然我本应喜欢脚上这华丽闪亮的趾甲，但却不知为何不想让悠衣看到它们。

“趾甲好漂亮。”

然而悠衣很快就注意到我的趾甲，盯着它们看了起来。因为高中时指甲油对我来说很贵，父母也反对我搞这些花样，所以我根本买不了凝胶美甲之类的东西。

“对吧？”

那是以贝壳和海星为主题进行了装饰的趾甲，不过这样一看也显得有些孩子气。我到底为什么会选这种图案呢。

仲田似乎并不打算和我们一起下海，正在海滩边摆弄手机。可能是医院那边突然联络了她。

虽然我本以为这里的水会比我想象中的更脏，但没想到意外地清澈。我不知道有多久没体验过赤脚踩在沙地上的感觉了。

我本应陷入到了一种异常的状况之中。但这么做的话，我反而感觉自己像是请了假在海滩边玩耍一样。

“水并不怎么冰呢。”

要是我真的只是来故乡的海边玩玩就好了。

我还撑着阳伞。我因为没想到会下海，所以没好好涂防晒霜。夏天的阳光对快三十岁的成年人来说太强烈了。

“没想到还能再和圭世子一起来海边。”

悠衣看着我，微微眯起了眼睛。

“嗯……”

肌肤白皙、身形纤细的悠衣，仿佛随时都会再被海水带走。

我对此害怕得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如果悠衣又消失了该怎么办呢。

“悠衣，要用阳伞吗？”

“好的。”

“但你也没戴帽子，照这样下去是会中暑的哦。”

“圭世子，你就跟妈妈一样呢。”

“讨厌，别这么说啦。”

悠衣的话里应该没有恶意。我笑着掩饰了自己的动摇。

不是“朋友”，也不是“同学”，而是“妈妈”。这大概就是我现在的身份吧。悠衣是个与母亲无缘的女孩。据说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她的母亲就出走了。

“啊，真的耶。”

我一回过神来，悠衣就已经站到离我很近、几乎能被我触碰到的地方来了。

“在站到阳伞的阴影里之后，可能是凉快一点了呢。”

“是这样没错吧？”

我们两人一起钻进了阴影里，彼此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靠得更近了。这种近到能感受到她的呼吸的距离让我心头一震。这是悠衣的气味。

——悠衣就在这里。

我突然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这让我忍不住想要紧紧抱住她。理由和未来什么的都无所谓，对我来说有悠衣在这里就足够了。

——我什么都不需要。

泛着白光闪闪发亮的海面，现在很平静。我简直无法相信这就是在那场暴风雨中变得波涛汹涌、狂暴地翻涌起来的大海。

“我一看到大海，就会觉得我们真的很渺小。”

我轻声说道。曾经将船划向这片辽阔的大海的我们显得如此渺小。我没能从悠衣父亲手中解救出悠衣，而现在依然如此。我无能为力，不知道该如何拯救悠衣。

“悠衣你……之前都去了哪里？”

我们本打算一起殉情。但我们同时也真心相信着能活着到达某个地方。那是一种莫名乐观的幻想。

当然冷静想想，我们也明白自己将会死去。我们已经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心理准备。但在内心深处，我们也总觉得自己可能不止会迎来那样的结局。

据说人们自古以来就向往着海的另一边的乐园。好像还有人乘上过从外面被钉子钉死的船出海修行，那么做一定很可怕吧。但即便如此，人们也依然梦想着去往海的另一边。

“要是去了乐园……那就好了呢。”

悠衣莫名地以一种成熟的口吻这么说道。她不知为何用一种带着慈爱感的眼神看着我，让我感到莫名的不安。

“那是个很远的地方哦。”

“你想起来了吗？”

“不……”

海的那边没有乐园。我本打算好好脚踏实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呀！”

她冷不丁地从近处对我泼水，让我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奇怪的叫声。

“喂，悠衣！”

“啊哈哈。”

在看到我慌张的样子之后，悠衣开心地笑了。我好久没见到她像那样大笑了，心里感到一阵触动。

“都说别这样了，喂喂。”

我也不甘示弱，用手掌拍起水花溅到悠衣身上。悠衣尖叫着逃开了。

“讨厌，不要啦。”

“这是我对你的回敬哦。”

阳伞被弄歪了，我能感觉到强烈的阳光在灼烧着我的皮肤，必须好好涂下防晒霜啊。后藤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呢。在那之后，在那之后就……。

我在看到站在阳光下的悠衣之后，就感觉那些事情渐渐变得无关紧要了起来。悠衣正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站在海水里。她确实就在这里。

悠衣突然踉跄了一下。

“悠衣……！”

我立刻扔掉阳伞，朝她冲了过去。

“你怎么了？”

“我感觉头有点痛……圭世子，伞要被海水冲走了哦。”

“别管那个了，你还好吗？”

我扶住了她快要跌倒的身体。

“嗯，只是有点头疼而已。”

我在十七岁的时候，到底和她接了多少次吻呢。悠衣的脸此刻已经近到了能让我感受到她的呼吸的程度。

“别勉强自己。”

但我现在不能再进一步地触碰她了。我隔着悠衣的肩膀，看见了地平线。

“我啊，那时候没能好好地说出来。”

悠衣也望向海的那一边，轻声说道。

“说什么？”

“……抱歉，下次再跟你说。”

“诶，为什么？现在就说吧。”

“不要。”

悠衣笑了。她光是这样，就让我感到五感杂陈，变得无法思考任何事。

怎样都无所谓了，我只想抱紧她。为什么她明明就在这里，却让我感觉她如此遥远呢。为什么我明明在产生想永远永远和她在一起的想法的那天选择了她，现在却还会犹豫呢。

我抓着悠衣的手臂，和她两个人一起泡在海里动弹不得。翻倒的阳伞被海浪摇动着，漂浮在了海面上。

可能是因为晒了太阳，我感到浑身都升起了一种疲惫感。我到底有多少年没到海边玩了呢。

“有什么发现吗？”

我在送悠衣到病房之后，和仲田一起走向医院出口附近。这时路上的患者已经寥寥无几。他们一看到仲田，就都会向她打招呼。

“……不好说呢。”

“有什么在意的点吗？”

按理说，我应该没有得到什么新信息。

“在你们到目前为止谈的所有事当中，有多少内容只有北嶌本人知道？”

“诶？”

我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仲田一眼。她的表情很认真。

“北嶌跟我说的，都是些我已经知道的事。”

“那也是当然的吧。”

悠衣也才刚回来，要是知道很多新事情反倒奇怪。

“她说的话不是照搬阵内的说法，就是一些被报导过的内容……比如说。我说了是比如，你听了可别生气哦？”

我不太明白她想说什么。

“即使她没失忆，也完全可以编出一整个合情合理的故事。据说这世上会有三个人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也就是所谓的幽灵分身。”

仲田一本正经地说道。

“她真的，是北嶌悠衣吗？”

第一卷 4 The thing

光是能够升入高中，对我来说就跟做梦一样了。

我本来并未奢求除此之外的东西。当然，我也没想过上大学的事。我大概永远不会离开这个小镇吧。

不过，我在不知不觉中似乎变得贪心了起来。

我在被圭世子说喜欢的时候，有种自己被推下了深渊的感觉。因为如果被那么说了的话，我就再也无法跟她保持与以前一样的关系了。

我是把圭世子当作朋友来喜欢的。

但要是圭世子突然说她对我是恋爱意义上的喜欢，那我没法接受。

我迄今为止都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对于那种话题，我一点兴趣都没有。这可能是因为我不像同学们那样经常看电视和漫画吧。

这并不是因为圭世子是女孩，而是因为我根本就不懂得那种对某人朝思暮想的感觉。我根本没想过要和别人交往。

我有过被自己做兼职的购物中心那里的男员工追求的经历。那时候我只觉得厌恶，而且还得费心思让整件事圆满收场，真是麻烦。

圭世子在向我告白之后，就开始和我保持起了距离。我觉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实际上是甩了她。之前那个对我死缠烂打的男员工也很快不再出现在商场楼层里了。

但是对我来说，并没有人能替代圭世子，我依然几乎没什么朋友。因为我上课总是睡觉，还不参加社团活动、只顾着打工。和同班同学的关系也仅限于在必要时说几句话而已。

“抱歉，我上次说的话太突然，让你感到困惑了。”

“……我不介意哦。”

所以我主动把圭世子叫了出来，想要收回那天我下意识说出口的话。

“虽然说‘从朋友开始做起’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我们能不能一点点来呢？”

圭世子没有看向我。这还是第一次。

“你是说我们以朋友的关系来交往吗？”

圭世子带着警惕的神情问道。

“以那种超越朋友的关系……”

我之前说的是真心话。我确实只是把圭世子当成朋友来看待。

但同时我能肯定的是，我如果现在失去圭世子，就无法再撑下去。

无论是老师还是其他人，都不会保护我。只有圭世子会注视着我、听我说心里话。

——幸好圭世子是个女孩。

我对圭世子并没有那种恋爱意义上的喜欢，今后大概也会如此。但跟对那个向我告白的男人不同，我对圭世子并没有厌恶感。我和她的体型差不多，也不用太担心被她强行侵犯。

那么就由我来忍耐吧。只要能待在圭世子身边，那我稍微忍耐一下也无妨。

“因为我从来没喜欢过谁，还不太懂这种事，所以希望你能一点点教我。”

“你知道‘超越朋友’代表着什么吗？真的没关系吗？”

“嗯。”

我刻意地向她伸出了手。我一边触碰圭世子的手臂，一边让自己和她的嘴唇轻轻相触。那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像在哄小孩的吻。

我并不是因为情到深处才和她做这种事的。我是因为对她没有厌恶感，觉得就算做这点小事也没问题，所以才在经过计算之后采取了这种行动。

——没问题，亲吻这种事我还是能做到的。

虽然我只是觉得唇瓣被碰到了一下，心脏始终在冷静地跳动着。但圭世子却捂着脸，几乎要流出眼泪。

“圭世子？我说，你还好吗？”

她的耳朵变得通红，但我知道她并不是在抗拒。圭世子低声说着自己快要死了。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她好可爱……当然，我是以朋友的身份这么认为的。

我松了口气。因为如果被圭世子抛下，那困扰的人会是我。

——我并没有喜欢上圭世子。

但是，我不想失去她。

那是一种既殷切又丑陋的情感。

·

“不如去参加一下夏日祭典吧？”

仲田突然这么说道。圭世子今天也一大早就来到了我的病房。她的未婚夫终于安排要在今晚来到这里。据说他是自由职业者，非常的忙碌。

“夏日祭典？那个还在办吗？”

圭世子的反应很平淡。确实，这附近的夏日祭典因为通常是在城迹公园举办的，所以只是那种没什么特色的普通本地祭典。

“是啊，仲田医院也有赞助。机会难得，就去跳下盂兰盆舞吧。”

“我不想去跳什么盂兰盆舞啦。”

住在东京的圭世子大概是觉得那种乡下的祭典没什么意思吧。但我却突然升起了反抗心，像这样说道。

“我想去。”

我知道圭世子是不会拒绝的。

空气温热，天上开始有云层聚集，看来台风正在接近。照这样下去，台风似乎会正面袭击这里。听说这是一个相当强劲的台风，我不由得想起了十一年前的那件事。

“圭世子的未婚夫，应该快来了吧？”

我穿着木屐，走路不太方便。圭世子配合着我缓慢的步伐，放慢速度走着。

“嗯……不过由于台风的缘故，电车的班次好像也减少了。他今天可能会到不了。”

圭世子在我说想去夏日祭典之后，就给我拿来了浴衣。听说这是在她老家一直保存着的。

“因为我自己已经穿不上这个了……”

我觉得她的身高并没有明显长高，看来问题似乎是出在图案上。这确实是一件有点孩子气的、白底粉色花朵图案的浴衣。

“这真的很适合你呢。”

“是吗……”

“我只穿过这浴衣一次呢。”

浴衣上尽管有点樟脑味，但没有被虫蛀，状态保持得非常好。

圭世子穿着一件连衣裙。虽然她是说这样穿比较舒服，但那件深蓝色碎花长裙非常合她的身。她的耳朵上还挂着时尚的耳环。

我和她两个人看起来会像是什么关系呢？再怎么说也应该不会被当成母女吧。会被人当作是年龄差很大的姐妹吗？

我记得自己小学时来过一次夏日祭典。当时应该是和爸爸一起来的，但我现在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那这个也适合我吗？”

我把自己戴着面具的脸转到了圭世子那边。

虽然这不是什么特别大型的祭典，但人还是挺多的。因为大家都认得出我的脸，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我决定戴上面具。

“嗯……很可爱哦？”

这是在入口附近的摊位上买的一个幼儿向动画女主角的面具。

“你那种语气是什么意思啦？”

我笑了起来。能和圭世子像这样一起出门让我感到很开心。我高中时被兼职和家务占用走了绝大部分时间，几乎没怎么和她一起出去玩过。

“据说烟花会从20点开始放，应该会是在海边放吧。”

圭世子一边看着告示一边说。

小学生模样的孩子们在玩超级捞球游戏，旁边还有捞金鱼游戏和射击游戏的摊位。这里的人多到了让我感到意外的程度。

“你要玩点什么吗？”

圭世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像这样开口说道。

“唔，我光看着就行了。”

金鱼之类的东西就算捞到了也养不了。圭世子应该也没法把那种东西带回家吧。

我们就那样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着。我差点被跑过来的孩子撞上，踉跄了一下。

“来吧。”

圭世子向我伸出手来。我在回握住她的手之后，发现有些不对劲。圭世子今天没戴戒指。

她是偶然忘记戴了吗？还是因为那戒指不搭这件连衣裙，所以她才摘掉了？

虽然我想问她，但没能把话说出口。

圭世子拉着我的手，快步地向前走去。

一直都是这样。我如果在初中时是孤身一人，那可能早就放弃升高中了吧。但圭世子相信我能考上，一直支持着我。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和她升入同一所学校。

圭世子说我是比任何人都更有价值的女孩。

正因如此我才能一直坚持着不放弃。我直直地凝视着圭世子的背影。

“哟，玩得还开心吗？”

我在被搭话时，有那么一瞬间没认出对方是谁。那是个穿着牛仔裤配T恤的随意装束、留着长发的女人。

“嘛，意外地还挺开心的。”

那个人是仲田。因为她没穿白大褂，还把头发放了下来，所以她给我的印象和平常不一样。

“因为烟花什么的意外地还挺费钱的，所以你们就看一下吧。”

“也花不了多少钱吧？”

“不是，因为从今年开始就正式请了个不知道是烟花生产商、还是干其它什么的人。”

仲田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祭典的看点。

一名路过的中年男人对着我们喊道“仲田医生”。于是仲田也立刻摆出了工作时的表情，笑着对他说“承蒙关照”开始打起了招呼。

“我们走吧。你饿了吗？”

我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去买点东西吧。炒面之类的东西怎么样？”

我再次点头。在餐饮区里，这里的宴会已经完全开始了。那些人看起来像是属于本地商会之类的组织。

热闹的音乐传了过来，好像是开阔的会场那边在跳盂兰盆舞。虽然这是个不算很大的本地祭典，但我觉得偶尔来体验下这种气氛也挺好的。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等着圭世子。我感到口渴，于是摘下面具，打开了之前买的罐装可乐。

“是悠衣吗？”

待在宴会角落里的一个男人朝这边走了过来。我一时动弹不得。

“你回来了吗？”

我明明想逃跑，但身体却像僵住了一样站不起来。

“啊……”

那是父亲的朋友……不，应该说是父亲欠债的对象武井。因为当年他已经四十多岁了，所以他现在大概是五十岁出头吧。他在本地拥有着很多地皮和弹珠店，还做着许多不清不楚的生意。

如果被他看到脸就糟了，最好马上逃跑。我明明是这么想的，身体却动不了。

“呀，不得了啊。俊三先生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武井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硬是坐到了我旁边。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似乎对我还保持着十七岁时的模样的这件事没抱有任何疑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已经喝得挺醉的了，他不光脸涨得通红，额头还显得油光锃亮。

“那个，不是的……”

“浴衣真可爱呢。”

那男人凑近到了能让我感受到他的呼吸的距离上，还逐渐把手伸了过来。按理说现在的我其实不该害怕这种家伙，可我的身体却像僵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悠衣。”

有什么东西砸在了武井的身体上。在砸到武井的身体之后，那些章鱼烧散落了一地。

“过来这边，悠衣！”

我猛地回过神来，趁武井还在发愣，钻到了桌子底下从他身边逃离。

“你……你干什么啊！”

我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都因武井的大声呼喊而集中了过来。

但圭世子毫不畏惧，把手里的炒面也扔了过去。炒面正好砸在他的脸上，棕色的面条黏在了上面。

“别开玩笑了……！！”

“悠衣，快跑！”

我照她说的冲了出去。身后传来了武井在大声喊着什么的声音，这似乎引起了一阵骚动。

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在追我们，但我们在拼命地跑着。

“悠衣！”

圭世子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臂。我被圭世子拉着，最后总算是逃掉了。祭典的音乐渐渐远去，我凝视着圭世子的后脑勺，感到一阵炫目。

·

我的平静生活总是没法持续太久。

“你不能去夜总会之类的地方工作吗？”

在被爸爸一边看着制服裙一边这么说的时候，我感到一阵寒意。

“我还只是高中生哦，你在说什么啊。”

“还是做来钱快一点的工作比较好吧，而不是做那种时薪八百日元的工作。”

我的兼职工作的时薪确实很低，毕竟乡下小镇是没有什么理想的工作岗位的。我同时打着在购物中心补货、在便利店收银的两份工。我不光要经常搬重物，而且还会遇到很多身为我同年级同学的顾客，这让我很难受。

“真是的，所以我才说高中根本没必要上嘛。”

可就算不上高中，也不意味着我能在风月行业混得开。

“果然还是只能让你去武井那里了……”

虽然他多次叫我去见他，但我一直以做兼职为借口躲着不去。

“不行啦，我还有好多事要忙呢。”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资格抱怨了？还不是靠我养着。”

不过爸爸总是会把我打工赚的钱全拿走。尽管我本想说出那句话，但觉得反正没用就作罢了。

“我周末叫了武井来家里，你应该也能帮忙倒点酒吧？”

“……我都说不要了啦。”

虽然我小声地这么说着，但我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即使强烈地反抗，也只会被打。

我在去高中上课时，在和圭世子一起度日时，能体验到一个女高中生的平静生活。但我总觉得，那个公寓里昏暗的房间才是我真正的归宿。

——没办法。

“如果你不是丑女的话，那肯定还能有更多用处。嘛，因为武井说他对你感兴趣，所以也正好。”

——可圭世子说我很可爱。

如果我跟圭世子说这件事，那她就会和我一起生气。

这个世界上也存在着会在乎我的人。

“……悠衣？你没事吧？”

圭世子依然在上补习班。我如果在放学之后和打工之前有空的话，就能和她一起待一会儿。

“诶？怎么了？”

“我感觉你有点心不在焉哦。”

圭世子的手指轻抚着我的脸颊。自从我们确定了超越朋友的关系后，圭世子就经常会跟我产生肢体接触。不过说起来，只有接吻那一次是我主动的。

圭世子似乎也不知道该和我保持怎样的距离。

“你又被爸爸说什么了吗？”

要是这周末武井来了我家，那我可不觉得光给他倒酒就能完事。如果家里只剩武井、爸爸和我三个人的话，那我根本无处可逃。

“悠衣，我认为的‘超越朋友’的关系可不仅仅是指做接吻之类的事，更是指我们要互相帮助哦。”

圭世子一如既往的认真，她直率地看着我的眼睛。圭世子并没有染上污浊，其实我也想像圭世子那样生在这世上。

我一直在践踏着她的好意。

“就是之前……爸爸说要让我去和他结婚什么的那个人。”

我小心翼翼地提起了周末的事。正如我预想中的那样，圭世子变得怒不可遏。但她今天并没有大声吼叫。

“因为你跟我说十万不够，所以我又攒了钱。”

圭世子特意用手机打开银行账户页面，把里面的金额展示给我看。页面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她的账户里有二十八万日元。

钱是最重要的东西。我在和父亲一起生活时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

而圭世子为我准备了那种最重要的东西，还正打算为我舍弃掉它们。我咽了口唾沫。如果我骗了她、只卷走了这笔钱，那会怎么样呢？

——圭世子并不怀疑我。因为她喜欢我。

我没准已经踏上了一条艰难的道路。

“我们一起逃走吧，悠衣。”

我们两人独自坐了深夜巴士。因为车上意外地有很多年轻乘客，所以我们在没引起什么怀疑的情况下就顺利到达了清晨的新宿站。

虽然我们是在巴士上睡了一觉，但那还是和在被窝里睡的感觉不一样。清晨的空气很清新，可我们却感到疲惫不堪。我们既想洗个澡，也想躺在被窝里睡觉。

“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们去了离车站不远的汉堡店吃早餐，在脏乱的厕所里轮流洗了脸。

我们刚从店里出来，就赶上了上班高峰时间。上班族和女白领们都在路上匆匆忙忙地走着。

我们俩仿佛被孤零零地留了下来。

“怎么办？”

我隐约察觉到圭世子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可即便如此她也愿意邀请我一起逃跑，这让我很开心。

我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怎么办呢……”

我们手牵着手，在新宿四处闲逛着。我们朝那些贵到我们买不起的高档品牌店里探头望去，在化妆品卖场试用超贵的口红，还在食品卖场买了个小便当、两个人分着吃。

“我想要一些和悠衣一样的东西呢。”

“那就找找看吧。”

我们碰巧路过的是一家饰品店。然后我们两个人像是要把店里所有的耳环都比较一遍似的，认真地寻找着其中最可爱的一款。

“这个怎么样？”

“那是海星吗？”

由于圭世子朝我递过来的金色耳环上并没有闪闪发光的宝石，因此我觉得它不太可爱。

“诶，不是星星吗？”

“是海星啦，因为你看嘛，旁边那个是贝壳。”

“但还是很可爱。”

圭世子似乎相当喜欢这一款，还在依依不舍地看着它。

“不过圭世子，打耳洞这种事没问题吗？”

圭世子的家教很严格。尽管我在升上高中的同时打了耳洞，但我觉得圭世子可能不太行。

“诶？我不会打的。”

“那我们不就没法戴一样的耳环了嘛。”

我们感觉这事实在是太蠢了，看着彼此的脸笑了起来。我们即使在出了店门之后，也一直笑个不停。

我们到最后只买了我那份的耳环。虽然被圭世子反复问了“真的要选这个吗”，但我还是选了圭世子喜欢的那款海星耳环。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悠衣的那种笑容。”

“诶，看起来会很奇怪吗？”

“才不奇怪呢！倒不如说可爱到极点了。”

在被圭世子一直说喜欢和可爱之类的话之后，我也开始产生了一点奇怪的感觉。

“你们是离家出走了吗？如果没地方住，那就来这边吧。”

即使到了晚上、也还在四处逛着的我们也有被男人搭话。但我们笑着把对方甩掉了。

一切都是那么新鲜。我感觉我们两个可以去往任何地方。

尽管黏糊糊的座椅和排满狭窄单间的漫画咖啡厅待起来一点都不舒服，但我却想一直留在这里。

“我喜欢你。”

为了不让隔壁的单间听见，圭世子对我小声地低语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你不用勉强回答我哦。”

圭世子微笑着这么说着。明明她的笑容中没有一丝阴霾，却让我胸口一紧。虽然我努力地不去想这件事，但我们到今天为止到底一共花了多少钱呢。所有的钱都是圭世子出的。

我正在让身为优等生的圭世子像这样逐渐误入歧途。

我明明并不能以和她对我一样的恋爱感情回报她。

但我们最终还是被警察从漫画咖啡厅带走并训导了。这个结局实在太令人失望。

爸爸对我说不要做傻事，还打了我。他反复叱骂着我，让我渐渐觉得自己真的是如他所说的毫无价值的废物。他在我疼得蜷缩起身体的时候又一次又一次地踢我，让我呕吐了起来。可即使我吐了，爸爸也没停下踢我的动作，我一边哭一边清理了自己的呕吐物。

我因为脸肿得厉害，所以只好请假不去上学。而且我还被没收了手机，变得连圭世子都联系不上。我甚至开始觉得离家出走去东京的这件事本身就跟幻觉一样。莫非那个说喜欢我的女孩、那个断言说我有价值的人……圭世子的存在本身，都是我的幻觉吗？

我和武井见面的时间只是被推迟到了下一周。爸爸说我反正肯定是去东京卖淫了。而我的脑袋没法正常运转，说不出任何话来反驳。

·

“到这里来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我们在来到一处昏暗无人的地方之后终于松了口气，这里几乎已经算是进入山里了。

祭典的喧嚣声隐约地传了过来。虽然人行道的灯光勉强照得到这里，但这周围却长满了茂密的树木。我和圭世子都喘起了粗气。

“悠衣，没事吧……？”

我勉强点了点头，我不知道自己上次跑得这么拼命是在什么时候。

“那家伙就是那个人吧，是被悠衣的爸爸借钱的……”

爸爸欠了他的债，打算把我交给他。尽管爸爸是跟我说“你要去和他结婚”，但现在想来，武井明明是有妻子和孩子的。恐怕我对他来说只是个肉体还不错的情妇人选吧。

“真是难以置信！那家伙到底是想干什么啊？”

“先不提那个，食物被浪费掉了呢。”

虽然浪费食物是不好的，但我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武井在被扔章鱼烧之后露出的那副呆愣的表情真是绝了。还有他那副被糊了满脸的炒面的德行，我一回想起来就笑个不停。

“嗯，确实很浪费。”

圭世子认真地说这种话的样子也挺奇怪的。

要是我能扇他一巴掌就好了，我盯着自己的手掌看。细长的手指和手臂……这是我十七岁的身体。这真的是我所想要的吗。

说起来，据说暴风雨快要来了，现在的风也显得有些温热。正当我开始担心如果下雨的话、烟花还能不能放时，一声巨响突然响起。现在开始放烟花了。

“……看不见！”

但是我们所在的这处树木茂密的地方，几乎看不到烟花。

“啊，你看那边，能看到一点。”

“这不真的就只有一点点吗！！”

圭世子气得几乎要跺脚了。她那孩子气的反应实在好笑，让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啊哈哈……”

“这可没什么好笑的哦！树！真碍事！给我挪开！”

圭世子就跟在说如果她真的能移开树的话、就会马上这么做一样，做出了用手拨开树木的动作。烟花的“砰砰”声在持续地响起着。

虽然我想看烟花，不过要是去开阔的地方看的话，我可能会被别人发现。

“我明明还想和悠衣一起看烟花呢……”

仔细一看，圭世子的连衣裙还挂上了叶子。她明明打扮得像个优雅的成熟女性，现在头发却变得乱糟糟的，像个调皮的孩子。

“东京不是随处都能看到比这更漂亮的烟花吗？”

我明明没打算这么说的，但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如果不能和悠衣一起看的话就没意义。”

圭世子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悠衣你……应该是悠衣吧？”

烟花仍在升空绽放着。

“是我哦。”

我大概能明白圭世子想问什么。

“我是在被圭世子辅导功课之后升上高中，和圭世子一起离家出走的北嶌悠衣。”

“那个啊，结婚的事……我想再重新考虑一下。”

但圭世子接下来说出的这句话出乎了我的意料，我一时竟无言以对。

我的呼吸一窒。我其实是无法抑制地渴望着圭世子能那么对我说的。我根本无法发自内心地对她说“要幸福”之类的话。

——但是对圭世子来说，那真的是件好事吗？

“这里……看得见烟花了哦。”

我像是在岔开话题一样指了过去。这里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变得能透过树木间的空隙看到烟花了。

“咦？真的啊。”

每当“砰砰”的声音响起，都会有一朵巨大的光之花绽放出来。我到底有多少年没像这样看过烟花了呢。

——那这次，你就跟我一起逃走吧。

我把已经来到嗓子眼的话语咽了下去。我在十七岁时曾经利用过圭世子，难道现在还想像这样再次欺骗她吗？

——我没法说“相信我”之类的话。

烟花的红光映在了圭世子的侧脸上。在放了圆形烟花之后，心形和星形等各种烟花也接连地绽放了出来。

我们默默地抬头仰望着夜空。

“真漂亮呢。”

“……嗯。”

曾几何时，我们几乎只会在学校见面。我要是能和圭世子去更多地方就好了。绚丽多彩的手球般的烟花映入了我的眼帘，它们看起来是那么璀璨夺目。

在天黑之后，空气再怎么说也还是变得有点冷了。

“你觉得冷吗？”

圭世子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开衫披在了我的肩上。

“要是我穿了这个，那你会不会冷啊？”

“我没事的。”

圭世子一边笑着一边那么说。开衫上隐约带着一些她的气味。

烟花还在放着。不知道是不是临近了高潮，有好几发绚丽的烟花被连续发射了出来。这气势就像是要用渺小的白色烟花填满夜空一样。

烟花如连绵细雨般持续地升空绽放着。随后便戛然而止。

暗沉的天空中只剩下了烟雾。声音和光渐渐消散，天空显得空荡荡的。

回头一看，这阵烟花还真是转瞬即逝。

“能看到烟花真是太好了，我们就回去吧……悠衣？”

我重新戴上了挂在脖子上的面具。

“嗯。”

我不想被她发现我流泪了。

我赶在被圭世子追问之前，先迈开了脚步。我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为什么我没能更早地察觉到自己的心情呢。十七岁的我口口声声说着自己不懂爱情，净想着利用她。

我只是为了自己、为了让自己不失去她，所以才说着“超越朋友”之类的话亲吻了她。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她成为恋人。

我一点都没考虑过她的感受。

“悠衣……没事吧？”

没铺路的小道不好走，圭世子马上抓住了刚迈开脚步的我的手臂。

“我没事。”

我觉得自己的声音相当冷静。

“我觉得你还是别放弃结婚会比较好。”

“悠衣，我对你……”

因为我戴着面具，所以圭世子看不到我的表情。

“我和圭世子所处的世界是不同的。”

——乐园，到底在哪里呢。

“等一下，你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祭典已经结束，我也听不到先前那吵闹的祭典乐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寒意。

“我在十一年前说过自己喜欢圭世子对不对？”

“诶？”

“在出海前不久的时候。”

“……嗯。”

圭世子的声音听起来很清晰。

“那其实是假话。”

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现在的圭世子有益的。

是结婚，还是和我一起走？我原先一直认为是后者。我觉得即使表面上再怎么幸福，如果只是暂时的，那也毫无意义。所以我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是只要和我在一起，圭世子就肯定会受苦。我之所以会想把她拉回来，仅仅是因为我和十一年前一样，自己想这么做而已。

——如果真的要为圭世子好的话。

“我之所以会对圭世子说‘喜欢’，仅仅是因为我知道只要对出生在富裕家庭、生活幸福的你那么说，你就会为了我这样的人放弃一切哦。”

那我首先需要把所有的事都向圭世子说清楚。

周围变得寂静无声。刚才还在祭典会场的人们，现在大概都已经踏上回家的路了吧。

“话说回来，据说有暴风雨要来了呢。”

圭世子以平静的语气这么说道。面对她这出乎我意料的反应，我变得有些退缩。

我刚感到有雨点轻轻打在我的脸颊上，雨就突然哗啦啦地下了起来。这简直就像是在等烟花结束一样。

这场雨明显不同于寻常，下得异常猛烈。

但是我和圭世子都动弹不得。雨没一会儿就把我们的身体都淋湿了。

“悠衣并不那么喜欢我的这件事，我还是知道的。”

雨水拍打着圭世子的脸颊，水滴顺着她的下巴滑落了下来。她依然直直地注视着我。

“……就算那样也没关系吗？”

圭世子微微苦笑了一下。

“就算那样也没关系哦。”

第一卷 5 Shape of her

我是在夏天的一个来了暴风雨的日子决定和悠衣一起出海的。

从离家出走的那天起，悠衣就一直没去上学。她也可能是因为被打了，所以才陷入了没法上学的状态。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坐立不安。

——好想见她。

悠衣或许要就这样退学了。我无论如何都想见悠衣一面。

她会不会还在兼职的地方上班呢。尽管我曾经也考虑去那里看她，但被她强烈要求过别那么做。悠衣说她不喜欢同龄人作为顾客去自己工作的店里。

于是我去了悠衣家。因为要是和她那个父亲见了面，肯定会很不妙。所以我只能从她公寓前的那个公园观察她房间里的情况。我那天在天还亮着、连房间里的灯有没有开都没法确认的状态下，在那里待到了上补习班的时间。

由于第二天没有补习班，因此我就在公园里待得更晚了一点。

随后我看到一个男人从悠衣家里出来。他并不是悠衣的父亲，我感觉在哪里见过他……好像是一个在开祭典的那时候摆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跟人打招呼的男人。

那一定就是悠衣被父亲要求“去和他结婚”的那个叫武井的男人。也就是说，家里应该还有悠衣或者她的父亲吧。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了我的心头，我的心脏怦怦直跳了起来。我悄悄走近房门。

“……悠衣？”

我隔着门轻声呼唤她。那么小的声音怎么可能传得到屋里人的耳朵里呢。我像那样想着。

我朝着门又走近了一步。

“悠衣。”

我轻轻地将耳朵贴在那扇再普通不过的公寓门上。

“圭世子？”

我起初在听到那低语声时，还以为自己是幻听了。我立刻猛敲起了门。

“……悠衣！？”

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我差点因惯性摔倒。

我没想到悠衣会在入门处。她今天明明应该没来学校，却穿着制服。不太清楚她是不是没有被打，我看到她的脸上并没有伤。不过她的衬衫下摆没塞进裙子里，前三颗扣子也被解开了，里面的胸罩露了出来。

我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

“圭世子……”

悠衣用像在央求我的眼神抬头看着我。

还没等我做什么，悠衣就扑进了我的怀里。我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脏声。

“悠衣……”

“拜托你了。”

我没有回问她“要拜托什么？”。悠衣的手臂上有那种因为被强行抓住而留下的红印。

“你这是怎么了……悠衣？”

“圭世子，拜托了。”

悠衣的声音微微颤抖着，我用力地紧抱住了悠衣。我的心跳声变得太响，让我都几乎听不清其它声音了。

“嗯，我明白了。”

我就像被操纵了一样，对她这么说道。

“明白什么？”

“悠衣从现在开始说的所有事，我都会去做。”

“那如果是让你去杀了那家伙呢？”

“那我当然会去做了。”

我既没有犹豫、也没怎么思考，几乎是下意识地那么说的。悠衣并没有笑。

“可你都不知道我要让你杀谁啊？”

“无论杀谁都行。无论杀多少人都行。”

但我相信我能做到。我一定会冷静地进行计算，然后去为悠衣做任何事。

能教悠衣学习、和她一起离家出走逃到东京，对我来说都是非常开心的事。虽然悠衣总是在对我说抱歉，但这些事都是我自己想做的。

悠衣的眼睛微微泛起泪光。我就那样像被迷住了一样凑近她的脸，然后吻了上去。悠衣并没有抗拒。

悠衣的嘴唇很柔软。那种触感让我心里莫名地难受，感到有些痛苦。我还想要更多。我从一开始就一直想要悠衣。

“……唔。”

我趁着悠衣还没产生抵触，让自己的舌头侵入到了她的嘴里。

我们将舌头交缠在了一起，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了起来。我现在无论如何都想在这里得到她。我反复地抚摸着悠衣制服的后背处。

我一遍又一遍地吮吸着悠衣薄薄的嘴唇。光线很昏暗，使得我们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悠衣。”

为了防止悠衣逃跑，我抓住她的后脑勺，贪婪地深吻住了她的嘴唇。

而悠衣突然抓住我的手，并将它带到了她的胸前。

悠衣是在让我摸她吗？我战战兢兢地隔着制服触碰了悠衣的胸部。我事到如今已经不能问她发生了什么，也不想问了。

“圭世子……再多摸摸我吧。”

悠衣的声音让我感觉脑袋都快要融化了。我明明摸的是自己平时也在穿的制服衬衫，却感觉异常新鲜。

我隔着衬衫持续抚摸着她的胸部。随后我从她的衬衫下摆将手探了进去，直接触碰了她的肌肤。

“……嗯。”

我们变得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喘息声。

我一点也不想让悠衣感到不舒服。我小心翼翼地、像在确认形状一样触摸着她的胸部。那硬硬的胸罩触感，让我一瞬间几乎停止了思考。我轻轻地触碰着她那对被胸罩包裹着的柔软胸部。

我害怕做更进一步的事情，可悠衣又对我说了一声“摸吧”。我不能擅自停下来。

我把手指伸进她的胸罩里，触碰到了她的乳尖。接着悠衣便短促地“啊”了一声，她看起来并没有抗拒的意思。

我沉浸其中，吻向了她的唇瓣，然后又亲了她的脖颈和锁骨。我解开了她衬衫上的所有扣子，掀起她薄薄的吊带衫，接着让我的亲吻落在了她的胸部上。

“……啊。”

“没事吧？你不讨厌这样吧？”

“……嗯。”

悠衣用微弱的声音答道，她抓住了我的背。

“圭世子。”

“……可以吗？”

“嗯。”

我拨开胸罩，直接用舌头舔弄起了悠衣的胸部。随后悠衣的身体猛地一颤，她同时也在拼命压抑着声音。

我的另一只手在触碰着悠衣的大腿，她并没有对我说不要这么做。我对此感到很开心，小心翼翼地触摸起了她的内裤，那里面摸上去已经有些湿润了。

“……唔。”

在被我稍微拨开内裤、伸入手指之后，她湿润的内部便柔和地接纳了我的手指。

“没事吧？”

“嗯……没关系的。”

我之前还认为她可能是在勉强自己。但在被我用舌头反复转动并舔弄乳尖时，悠衣便像是忍不下去一样发出了甜美的叫声。她那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在演戏。

悠衣紧紧抓住了我的背。她的那种样子也可爱得不得了。

“呀……啊……”

悠衣紧紧依偎着我，痛苦地皱起眉头，还让身体猛地震颤了起来。我吻了吻她的唇，轻轻地抽出了手指。

悠衣看起来很疲惫地靠在了我身上。

我在冷静下来之后，才发觉这里是入门处，而且门也没锁上。明明随时都可能会有人进来，我到底做了些什么啊。

悠衣也露出了一副有些恍惚的表情。我帮她整理了一下仪态。

“圭世子……”

悠衣困惑地喊道。她的脸颊上还留着泪痕。

“疼吗？”

“对不起，没事的……”

“悠衣，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只要悠衣还待在这里、并且得不到足够的经济支持，事态就不会有什么变化。不过在经历离家出走逃到东京的那件事后，我的存款也大幅减少了。

“想想办法吧，比如说找个大人帮忙什么的……”

至少要等到高中毕业之后，我们的选择才能变得多一点。

“找谁帮忙啊？爸爸再怎么说也是我的父亲，我也还是未成年人，反正别人也是帮不了我什么忙的。”

但事态或许已经恶化得太厉害，使得我们无法再等到那时候了。现在的我并没有那种能帮到悠衣的人脉、力量和钱。

“离家出走的这条路也行不通了。”

悠衣神情恍惚地说道。

“但总该是有办法的吧。”

“如果没有的话该怎么办？”

“诶？”

悠衣用颤抖的眼神看着我，我看到了她瞳色浅淡的眼睛和晶莹剔透的肌肤。

“我喜欢圭世子。”

悠衣果然很美。她那头披在肩上的长发滑落到了胸前。

“如果想尽了办法都无济于事的话……”

我马上就明白了悠衣并不是在开玩笑。

“那么圭世子，你愿意和我一起逃到天涯海角去吗？”

她像那样轻声说道。

那听起来就跟自言自语一样。

“逃到离这里很远很远的、海的另一边。”

·

“电车好像因为台风而停运了。所以后藤可能来不了这边了。”

“别转移话题，你到底帮她做了什么？”

悠衣的事很快就在这个小镇上传开了。

有很多人目击到了祭典上发生的事。尽管那个叫武井的男人似乎没注意到，但悠衣以十七岁的样子出现在这里的这件事本身是很奇怪的。

“那个所谓的幽灵到底是怎么回事？”

“毕竟是夏日祭典嘛。”

“圭世子！”

关于悠衣的传言很快就传开了，人们说悠衣诅咒了这座城镇，以幽灵或僵尸的身份回来了。妈妈细致地告诉了我这件事。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后藤君来了也很伤脑筋啊。说不定你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姻缘了呢。”

妈妈似乎比起悠衣回来的这件事，更关心我今后的婚姻是否能够顺利。

对她来说，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那样的。她关心的不是我喜欢谁、也不是什么事能让我感到幸福，而只是能否体面地结婚。

“总之，圭世子你先坐下吧。”

这跟十一年前的那种情形很像。我们在那时候也受到了各种人的随意指责。

我们只是想两个人一起消失。虽然那可能确实给警察和船主添了麻烦，但大多数指责都来自于无关的人。

我继续把妈妈的话当作耳旁风。我能听到外面的风声呼啸而过。尽管后藤已经从东京出发，但他好像在途中被困住了。

我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后藤联系我了。”

“圭世子！”

我还没看手机上的名字，就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然后我一看屏幕，发现电话是仲田打来的，而非后藤。

——她是北嶌悠衣吗？

她肯定是悠衣本人。如果只是一个长得像她的人在冒充她，那可骗不过我。尽管我们确实已经有十一年没见了。不过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的外貌都和悠衣如出一辙，而且她的言谈也没有出现矛盾的地方，

——我绝不会认错人。

不过仲田之前的话确实让我心头一紧。因为……现在的悠衣确实有点不太对劲。

“喂喂？”

“啊，阵内，北嶌在你那里吗？”

电话一接通，仲田就像那样焦急地说道。我上次听到她的这种声音还是在悠衣跳楼那次。

“不在我这……怎么了？”

“她不见了。”

“诶，等一下，你说她不见了……！？”

“哪里都找不到她。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她至少不在医院附近。”

仲田的声音中也带着一点焦虑。我的心脏突然急速地跳动起来。如果悠衣又试图跳楼了的话……

“那她到底在哪里……！？”

我望向窗外，雨水正猛烈地敲打着窗玻璃。这次逼近这里的台风是近几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据说和十一年前的那次一样强大。悠衣在这样的天气下，不可能走得太远。

“不知道，我也会去找找看。”

我凝视着打在窗户上的雨。

“考虑到最坏的情况，我们可能还是联系一下警察会比较好。”

“最坏的情况……？”

“我们已经独立承担这件事到了我们的极限，反正北嶌回来的这件事也早就传开了。”

“那要怎么说？说一个在户籍上已经死了的女人回来了、但不确定她是不是本人？”

“阵内。”

“对不起……”

向仲田发脾气真是太差劲了。但我无法抑制心中的烦躁。

“搜寻失踪人员是警察的工作。”

仲田并不是在故意让我不快，我是明白这一点的。

“那种事……”

“我们就好好地把一切都跟警察说清楚吧。”

“但那样的话，悠衣就要变成展览品了……”

“既然都已经被发现了，那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光靠我们自己能做到的事是有限的。反正阵内你也是要回东京的吧？”

“你说‘反正’……”

她的语气虽然很冷静，但却明显带刺。

“那这件事就解决得越快越好。你不是还有自己的家庭和工作吗？”

“你别那么说。”

我一直都以为至少仲田会站在我这边。但那也许只是我太天真了。

“先不提那件事了，我们得快点把悠衣……”

“你能为了北嶌舍弃这十一年吗？”

我呼吸一窒。我并不想被问到那种事。

“问题不出在那里。”

“问题就在这里哦。时间不会倒流，阵内你已经度过没有北嶌的十一年了。”

我和悠衣的时间确实已经回不去了，我们已经错过了彼此。我活过了没有悠衣的这十一年，也一度选择了和后藤结婚。

“你应该一直在独自努力着吧？要把这一切全部放弃掉吗？”

确实如此。但我也度过了很多整天都在消沉着的日子，所以也可能把大部分时间都浪费在了无聊的事情上。

但即便如此，那些也是我曾经活过的日子，为什么仲田会知道这件事呢。我的目光落在那张褪了色的海报上。

“仲田你……不也一样吗？”

“因为以后受苦的人可能会是阵内你。我真的……很憧憬你哦。”

她的声音很沉静。她说得没错，我的世界并不会仅仅因为悠衣出现就改变。我也有着自己通过一步步积累而建立起来的日常生活。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悠衣戴着光亮的面具掩盖住表情的样子。

“对不起，谢谢。我真的很感激仲田你。”

我费尽心力挂断了电话。

仲田说得确实有道理。但我一想到悠衣，就觉得心里难受。

要是我当时能强行抢下那个面具，好好看下她的脸就好了。要是我能多听听悠衣的心声就好了。明明我们都好不容易再次见面了，我到底做了些什么啊。

“对不起。”

我一边走着，一边给后藤发消息。

“谢谢你愿意和我订婚。但是，我想取消婚约。”

我只敲出了这些半吊子的话语。即使撑着伞，雨水也还是洒在了我身上。

我觉得自己的这种做法很残酷。但无论要采取什么手段，我都绝对不想再次失去她。

“悠衣……”

我确实已经二十八岁了。正如仲田所说，如果我无法承担更多责任，那我或许应该早点回东京。悠衣的事现在已经传遍了整个小镇。

——责任到底是什么呢。

我该做些什么，才能算是可以留在这里呢？

“对不起，我不能和你结婚。我之后会好好跟你解释的，请你现在回东京吧。”

我只打了这些字，然后就关掉了手机。单方面悔婚真是太差劲了，而且我事先还把他叫到了这么偏僻的小镇来。

我一瞬间回想起了自己和后藤相遇时发生的事。我确实也曾为这段关系付出过努力。我虽然为此经历过不少困苦和不快，但同时也获得了成就感、吃到过美味的东西、为彼此之间些许的交流感到欢欣雀跃，我像这样做才熬过了这十一年。

——不过。

我回想起了她站在海边时的身影。她仅凭自己一个人，就打破了我那一端压上了岁月重量的天平的平衡。

“悠衣。”

由于强风的缘故，我的伞从中途开始就已经完全派不上用场了。横扫而来的雨水迎面打在了我身上。树枝、树叶和招牌等各种东西在漆黑的天空中飞舞起来。外面几乎已经看不到什么行人和行驶的车辆了。

我觉得无论现在的悠衣和仲田怀疑的一样是冒牌货、又或者说确实是本尊，都已经无所谓了。

只要悠衣能待在我身边就好。

我觉得就算自己被别的什么人骗了，那也无所谓。我在十一年前被悠衣邀请时，就毫不犹豫地放下了一切随她出海。我把自己的未来、所学的知识，甚至对时尚的热爱，都全部抛诸脑后。

我向悠衣之前现身的那个医院旁的海滩走去。天空中风声呼啸作响，我的衣服也已经连内衣都湿透了。

“悠衣！！”

我觉得她应该就在这里。我不认为只有十一年前的记忆的她，会知道什么其它新地方。

——她一定在等我。

海面如今已经掀起了汹涌的浪花，它之前平静如镜的样子就跟假的一样。

她孤零零地站在一个不至于被海浪卷走的地方。那正是她之前时隔十一年再次出现的那个地方。

“你为什么来了？”

她和几天前一样站在那里。她几乎没有什么表情，连伞都没撑，任凭倾盆大雨淋湿自己。她看起来就像又突然出现在了那里一样。

·

我们总之先离开了海滩，躲进了附近的一间小屋。那是一个像是用来存放船只维修工具和渔具的仓库。虽然这建筑不太结实，让人感到不安，但风雨变得越来越猛烈，通往医院的路也已经完全被水淹没了。

幸运的是，屋里有一个用电池供电的大手电筒。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有一段时间的光亮了。

“还能撑到天亮吗……”

本来我们应该早点回医院才对。但现在要是贸然外出的话，恐怕只会受伤。

“我们先观察一下，等风或者雨变小一点之后就回医院吧。这样可以吗，悠衣？”

“嗯。”

小屋里唯一的窗户不仅小，还蒙着雾，让我们没法看清外面的情况。但我们能听到猛烈的雨声，还有被风吹来的东西偶尔撞击到这里的声音。

“你的衣服还好吧？”

幸好现在还没到寒冷的季节。我们俩都已经全身湿透了。

我在架子上翻找了一下那种可以用来擦身体的东西。结果在架子上找到了有一块像窗帘一样的大块布料。

“这是帆布吧？”

“是啊……”

那是一块泛白色的大块布料。但它比想象中的要轻，上面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污渍。

“总之先用这个把身体裹起来吧。”

毕竟我们现在穿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我努力地脱掉了身上这件紧贴着皮肤、让我感到不舒服的湿衣服。

“悠衣？”

脱掉衣服的我，一直在被悠衣盯着看。

我今天穿的是自己在百货公司买的稍微贵一点的内衣。我在住在这个镇上的时候根本买不起它。

“对不起。”

“不，没什么……”

悠衣身上穿的，是我之前在附近的连锁商场买的朴素内衣。那天我原本打算去百货公司给她买，结果没去成。

我们一起裹进了帆布里，布料的大小正好。在听到“阿嚏”一声之后，我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悠衣那边。

“冷吗？”

虽然现在要是有暖宝宝就好了，但在这小屋里似乎不太可能找到。尽管大手电筒还在照亮着小屋内部，但我也不知道它还能坚持多久。

“没事……”

她的身体很纤细。我自己的体型在十七岁以后应该也没怎么变。既没怎么变胖，也没过分消瘦。所以我的体型和现在的悠衣按理说是差不多的。

但我们果然还是完全不同。

我重新审视了悠衣的身体，发现她身上到处都有伤痕。尽管我在高中时只能注意到她脸上的肿胀，但她身上其实还有更多其它地方受了伤。我光是看她的身体就感到一阵心疼。

她的父亲曾经一直对她施暴，甚至还毫不留情地打她的脸。

“风一点都没减弱呢……”

我能听到什么东西跟某人在疯狂发泄怒火一样、在“咣咣”地撞击着墙壁的声音。我拧了拧湿透的衣服，努力地想要弄干它们。

悠衣又打了个喷嚏。

“对不起。”

我忍不住抱紧了她的身体，她的那份纤细让我心头一颤。仿佛我只要一用力紧抱住她，就会把她压扁似的。

“靠在彼此身上来取暖会比较好。”

我害怕那种什么都不确定的感觉。但悠衣确实还有着体温，她身上也散发着她的气息。

“圭世子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

悠衣轻声说道。

“诶？”

“我只是利用了圭世子而已，一开始只是为了上高中。还有去东京的时候，也是你为我带了钱吧？我是心里明白了‘啊，这个人会为我做任何事’，才跟你说要一起逃走的。”

“完全没关系啊，尽管利用我吧。”

悠衣或许原本在期待着我会被她说的话弄得受打击，用惊讶的眼神看向了我。

“我早就知道我和悠衣的心意并不一样了。就算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哦。”

我们的感情显然并不对等。虽然刚开始被悠衣说要以“超越朋友”的关系交往时，我确实兴奋得飘飘然了起来。但从那以后，悠衣在和我待在一起时就总是显得有些紧张。

“我并不是讨厌你……”

我其实只是希望悠衣在我面前能感到安心，忘掉那些痛苦的事。

“那种事完全没关系的，因为我是真的很喜欢悠衣。”

只要她愿意利用我，我就能在这期间继续待在悠衣身边。所以即使她是出于算计才选择了我，也没有关系。

只要你选择了我而非别人，那就足够了。

“不过你心里一定觉得这很不公平吧？”

“我才没觉得什么不公平呢。”

虽然“超越朋友”这个词确实让我感觉有些飘飘然。但我觉得对悠衣来说，我也终究只是个“朋友”。尽管我确实是在悠衣家的入门处和她第一次肌肤相亲了，不过即使是在那时，我也明白悠衣只是因为一时的自暴自弃和寂寞才向我寻求依靠。

就算那样也没关系。

“你怎么做都行。就算悠衣只是在利用我，我也觉得完全没关系。”

我轻轻地伸手触摸悠衣的脸颊。

悠衣直直地盯着我看。她的眼睛变湿润，微微地颤抖了起来。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悠衣最终也还是来见我了，我们重逢了。

“真的吗？”

“嗯。”

“圭世子的幸福是……什么呢？”

悠衣带着一丝庄重的气息向我问道。

我即使试图通过抚摸来温暖悠衣的肌肤，它也依然冰冷。外面的暴风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仲田她应该还在找我们吧。

“我的幸福就是……和悠衣在一起。”

我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

即使这正如仲田所说，意味着我要放弃这十一年来的一切，我也觉得没关系。虽然我感觉真的很对不起后藤。但既然悠衣回来了，我就别无选择。

悠衣的脸扭曲了起来，变得快要哭出来了。

而我却自然地微笑了起来，试图安慰看起来很不安的悠衣。

“对不起，圭世子。其实我……是不应该在‘这里’的。”

悠衣几乎是挤出声音地对我这么说道。

“没事的，你先休息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悠衣的脸色很苍白。

“悠衣？”

悠衣和十一年前的她有些不一样。她虽然包括外貌在内的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总会让我感到一些违和感。她偶尔会露出一副像在压抑着苦涩感的、成熟的表情。

“其实一直不在的人是圭世子哦。”

悠衣露出了一副像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能直直地盯着她看。悠衣用她那和十七岁时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诶，你突然说什么呢？”

这应该是个难以理解的玩笑吧。话虽如此，她的表情看起来却很认真。泪水从她的眼中簌簌滑落。

“拜托了，快回来吧，圭世子。”

我曾经有过和人殉情的经历。

那是在我十七岁的时候。

我一直把她当成朋友来看待，仅此而已。但我知道她会为我放弃一切，所以我才选择了她。

第一卷 6 The Door into Summer

这是在初三那年、我和圭世子刚开始说话不久时发生的事。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了她和朋友们在一起时的对话。

“圭世子你最近怎么老跟北嶌同学待在一起？”

圭世子并不是那种朋友很少的类型。虽然我现在记不太清了，但她好像经常和那些成绩和她差不多、有点不显眼的女生们待在一起。

“干嘛要问‘为什么’呢？”

毕竟这个话题是关于我自己的，所以我忍不住竖起耳朵偷听了她们。

“因为北嶌同学她名声不好啊。”

“为什么？”

“她好像总是说谎，家庭状况也一团糟。”

“因为圭世子学习好，所以她大概是……你看，你懂的吧？”

“我不懂啊。”

“你被她利用了啊，圭世子。我觉得你和北嶌同学所处的世界应该有点不一样啦，你们应该也聊不来吧？”

“才没那回事呢。”

“可是你看嘛……”

“别说那种话了。”

圭世子那斩钉截铁的声音，令我不由得一惊。

虽然那些人说的只是些无聊的坏话。但“所处的世界不同”这句话一直萦绕在我耳边。

尽管圭世子是正经家庭出身的孩子，但我不是。

我早就知道自己的名声不太好了。圭世子很聪明，应该总有一天能好好地凭借自己的能力离开这个小镇吧。她画的时尚服装的画也很棒，未来也有可能会从事那方面的工作。

而我觉得自己能做的工作恐怕根本没多少。

我们本来就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其实我们是不应该走得太近的。虽然圭世子肯定会离开这里，但我跟她不一样。我肯定会一直被困在这个小镇里，然后在某一天死去吧。

几天之后，我偶然遇见了正和朋友并肩走着的圭世子。她们当时正开心地聊着什么。

“啊。”

圭世子向我挥手，我也轻轻地向她挥手作答。我在像那样和她擦肩而过之后，又忍不住叫住了她。

“圭世子。”

只有圭世子听到了我的声音，停下脚步回过了头。

“怎么了？”

“过来一下。”

我含糊地微笑着，圭世子她朝我走了过来。在看到被她撂在一边的女生露出的有点不满的神情之后，我内心里暗自高兴。

“怎么了？”

“不，没什么。”

“诶，什么嘛？”

明明被我无故叫住了，圭世子却没表现出丝毫的不悦。

我确实是在利用她。即使不去补习班，我也能通过她拿到那里的教材。只要我说自己不明白，圭世子就会不停地给我讲解。她仿佛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学习进度。

——她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呢。

我在被她告白说“喜欢”之后才明白了这其中的原因。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就能理解她为什么会对我那么好了。

但我想自己大概没有真的理解这件事。我不懂那种思念着某人、想为对方做点什么的心情。

我只要想到有圭世子在自己身边，就能感觉轻松起来。圭世子总是最优先考虑我的事，所以我也没想着要积极地去交其他朋友。

只要有圭世子就好。但我从未认真思考过，她对我来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我只不过是在一味享受着她的好意。

虽然我口口声声地说着“超越朋友”之类的话，但我们的关系实际上和普通朋友也没什么两样。

圭世子是个很棒的朋友。而我其实什么都没有真正明白。

·　·　·

“我已经二十八岁了哦。”

她一直待在病房里。脸色苍白，毫无表情。

“我说，圭世子。”

她在这间能看到大海的病房里一直沉睡着，对外界几乎没有任何反应。但圭世子确实“活着”，我能确认这一点。

昏睡、昏迷……虽然程度各异，但由于各种原因而无法醒来的患者并不少见。这家研究所里聚集了许多这样的人。

身为所长的今泷教授倡导的理念是“不强迫患者醒来”。他开发了一种用于辅助精神活动的、被称为“辅助大脑”的机器，试图使无法醒来的患者能够在沉睡的状态下，在精神世界里过上无忧无虑的一生。

当然，尽管这一目标是否能够实现也取决于患者脑损伤的程度和个人身体素质，但这个设想并不是天马行空的。我们可以通过辅助大脑的监测功能来确认患者精神世界的状况。

“今天天气很好哦。”

圭世子的父母为了唤醒无法醒来的圭世子，尝试了一切方法。他们甚至还曾经寄希望于巫术师和那种未经批准的药物，接着最终找到了今泷教授。而这一步其实是我暗中促成的。

我就是为了圭世子，才来到这家研究所工作的。

我通过辅助大脑，看到了现在的圭世子眼中的“现实”。刚开始我还天真地以为，那个没有醒来的圭世子，或许正身处于一个乐园般的地方。

——也就是我们最终未能抵达的那个地方。

其实今泷教授也曾跟我说过，不应该窥探亲近之人的精神世界。由于对精神世界的监控会覆盖到生活中的各种场景，因此这么做当然也会侵犯到隐私。

不过在人手不足的研究所里，任劳任怨的我备受器重，因此我硬是争取到了成为圭世子的负责人的机会。

接着我就很快明白了教授为什么会跟我说最好别那么做。

在圭世子的世界里，没有回来的人变成了我，而不是她。

圭世子在没有我的世界里拼尽全力地活着。

那是一番令我感到震惊的景象。我甚至看到了圭世子与她的一夜情对象上床的样子，这就是她的愿望。虽然我能看到这一切，但却无法触碰或呼唤她。

我只能默默地坐在实验室的那把硬椅上注视着这一切。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圭世子的世界大致上是现实的投影。当然了，在细节上是会有所不同的。圭世子工作的公司并不存在，并且她在那里认识的同事和那个叫后藤的男人也都是被虚构出来的。辅助大脑还会补充患者在昏迷时尚未具备的知识。

“圭世子……！圭世子真的还活着啊。”

研究所给圭世子的父母提供的是被节选过的监控录像。他们在看到她还活着之后，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但圭世子的父亲去年也去世了，现在偶尔会来探望她的人就只有她母亲一个。她说能在圭世子的世界里看到仍然健在的丈夫，是她的一大慰借。

今泷教授倡导的理念是将精神世界彻底视为与现实同等的存在。所以精神世界既不能干涉，也不允许干涉。

但如果我能进入圭世子的世界、与她重逢的话。

——哪怕只能再见一次也好。

我一直梦想着那件事。长时间陷入昏睡状态的圭世子，自然醒来的几率几乎为零。但如果我能直接介入她的精神世界，或许就能使圭世子自己选择醒来，从而开辟出一条新道路。

——哪怕只能再见到她一次。

虽然我觉得不能抱有这份期待，但还是放不下它。

其实我很清楚。圭世子在她的世界里，本可以选择和我永远生活在一起。

她之所以没那样做，是因为她是个有常识的人，没法做出偏离正道的事。我像这样为她想出了很多理由。

但是，选择了没有我的世界的人还是圭世子。

——我要结婚了。

没错，和后藤。要不是因为他，我可能还不会拼命到这种程度。尽管他和圭世子订了婚，可他其实根本不存在。

但那就是她的愿望。

圭世子会和除了我以外的女人上床。还会和男人结婚。

我日复一日地看着生活在没有我的世界里的圭世子。我简直就像个幽灵。

虽然要是圭世子偶尔回想起了我，或者看了我的照片，我会感到很开心。但如果哪天她不这么做了，我就会感到沮丧，甚至生气。

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变得没法再为她做什么了。

——想见你。绝不原谅你。想见你。

我的心情从中途开始就变得一团糟。

“我认为精神世界和现实世界是同等的存在。”

今泷教授这个人并不太喜欢与人交往。他只期望研究人员能如臂指使地为他工作，我也几乎没有什么和他闲聊过的记忆。

不过他也曾经对我这么说过一次。

“你心里是不是认为现实更加重要？”

我没能好好地回答他。

“和她稍微保持一点距离，去放松一下怎么样？”

知道我心思的人只有在东京成为了医生的仲田，我和她上的是同一所大学。

“没关系，我绝对不要被剥夺掉负责照顾圭世子的机会。”

我在暗中进行着一项旨在比单纯的监控更进一步地干预精神世界的研究。尽管精神世界是由个人创造的，里面出现的人物实际上并不存在。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让活生生的人类介入到那个世界之中。

“你把头发搞得这么乱，要是跟阵内再见面了该怎么办啊？”

“头发什么的无所谓啦。”

我们在彼此都很忙的情况下，抽出时间在一家咖啡馆见面了。仲田一边认真地看着菜单，一边说着“要不要也点个甜点呢”。

我并不喜欢甜食，但还是为了配合她而点了个蛋糕。

“二十八岁了吗……”

吃着端上来的巧克力蛋糕，我不由得嘀咕了起来。我最近觉得浓烈的甜味会让我感到难以忍受，我还能把这整个蛋糕都吃完吗？

“变老也不全是坏事嘛。”

仲田笑着说道。她的家族在我们的家乡长年经营着一家医院。虽然我本以为她不久就会继承家业，但她现在还留在东京的大学里。

她既知道我和圭世子的关系，也具备着医学知识，是唯一一个能让我随意商量事情的对象。

“仲田你能想象到自己快三十岁了吗？”

“我可是打算成为最厉害的老妖婆医生的。北嶌才是，你也偶尔去参加点酒会什么的吧？”

“没兴趣。”

仲田无语地笑了笑。

“偶尔也得放松一下嘛。”

我直到现在也还是只能满脑子想着圭世子的事。

我和那个会反复和别人发生一夜情的圭世子不同。我无论是被男人还是被女人邀约，都不会理睬对方。

我在本科生和研究生时期，除了学习和打工赚学费之外，就几乎没做过其它事情。加入社团或者参加聚会，在我看来都只是在浪费时间。

我也就只有在和仲田一起吃饭的时候，才会像这样来时髦的店里了。

我本来就不算聪明，也没有钱。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比别人付出更多努力。不然的话，我就没法实现再次与圭世子交流的愿望了。

——我想再次见到圭世子，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但是在见到她之后，我该怎么做呢。

我之前一直以为圭世子只要和我见了面就会选择醒来……就会选择我。但事实也许并非如此。

她说自己要结婚了。精神世界里的圭世子和现实中一样在变老。现在的她的世界里并没有我，而她正度过着那样的日常生活。

“要不要去那一带稍微走走？”

虽然我本来打算在吃完饭之后就马上回研究所，但我知道仲田这是在关心我。今天确实是个天气不错的日子。

我的研究所和仲田工作的大学医院只相隔大约两站的距离。这两个地方都在海边，而且位于它们的中间地带的这家店也离海很近。

我们沿着一条能看到海的步道走着。

“北嶌你今年也不回老家吗？”

“也没理由回去。”

“偶尔回去一次其实也挺有趣的哦。”

自从考上大学来到东京后，我就再没回过老家。因为爸爸现在也去世了，所以我已经没有亲人了。在我小时候离家出走的妈妈仍然下落不明，而且我也不想知道她去了哪里。

海鸥在天空中盘旋着，空气中弥漫着海潮的气味。

或许光凭我的力量已经做不了什么了。就算我一个人再怎么努力，能做到的事也是有限的。我也并不是像今泷教授那样的天才。

“悠衣能做到的哦，你无论要去哪里都没问题。”

研究是要花费大量时间、由许多人反复进行脚踏实地的验证来逐步推进的。但我并没有足够的时间。

圭世子的状态逐渐恶化了，具体原因不明。但再这样下去，那就要连辅助大脑也无法完全支撑她活下去了，她可能也会由此进入脑死亡状态。

她的精神世界虽然看似很稳定，但终究没法长久保持下去。毕竟今泷教授的研究本身还很新，且不完善。

“北嶌你做的事情，绝对不会是徒劳的。”

仲田一边向我递上她不知什么时候买的冰镇罐装咖啡一边说道。她最近一段时间似乎也一直在连轴转地上班，眼旁有了些黑眼圈。

“谢谢。”

以前我就算连着熬夜一两个晚上也没问题，但最近一熬夜头就会开始疼。

“就算阵内没有醒来……”

尽管仲田应该不知道我自己一个人进行的研究，但她这话还是让我心头一紧。

“别说‘就算’之类的话。”

我没有时间了。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想竭尽所能，再见到圭世子。海的湛蓝色沁入了我的眼眸。

“北嶌很了不起呢。”

不过圭世子看起来在她现在的世界里生活得很平静。虽然没成为设计师，但她正在服装行业从事着与衣服相关的工作。

圭世子的世界并非对现实的精确复刻。

圭世子的父亲之前因脑梗去世了，但她并不知道。在她的世界里，父亲还活着，并且还悠闲地看着报纸。仅此一点，就足以成为她拒绝回归现实的充分理由。

“仲田你也很忙吧？能好好工作很了不起呢。”

“嗯，算是吧……但我可能要回老家了。”

“诶？”

罐装咖啡的冰凉感让我的喉咙很舒服。今天天气晴朗，海面也很平静。

“你要继承医院了吗？”

“是啊。其实我早就被这么要求了，而且我老爸好像也有点危险了，可能是时候了。”

“那你哥哥……”

我犹豫着这么说道。仲田医院本来是要由她哥哥来继承的，可他在几年前就失踪了。

“大概已经找不到了吧。”

先我一步喝完咖啡的仲田，把罐子扔向了垃圾桶。

“如果那样的话就没办法了。”

我很清楚她最喜欢的还是现在自己在大学做的工作。乡村开业医生这份工作也很辛苦，我并不觉得做这个会比待在大学更适合她。

——时候到了。

“只要仲田觉得那样没问题就行。”

“没办法啦。”

仲田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笑了。

——没办法。

我以前也常这么说。就算上不了高中，就算逃不出父亲的控制，就算被讨厌的男人碰了，我也只能说“没办法”。

“北嶌，你也偶尔做点开心的事怎么样？我觉得北嶌你要是过得像个活死人，阵内也不会高兴的。”

我不由得紧握住了罐装咖啡。

“别说得好像圭世子已经死了一样。”

“北嶌……”

我其实明白仲田这话的意思。

“如果我说得过分了，那我向你道歉。但北嶌你至少现在还活在这里。”

我轻轻触摸着耳朵上的耳环。我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但我或许会就这样一直等着圭世子，既不与任何人谈恋爱，也不跟别人分享喜悦，只管埋头研究直到死去。

即使我做到了这种地步，圭世子也不曾梦到过我。

我在没有资金和靠山的情况下，一个人坚持读完了研究生，而且我为了成为研究人员也吃了很多苦。对原本就不擅长社交的我来说，在夜总会打工也极度消耗我的精力。我在研究所里也与大家格格不入，除了仲田之外没有其他朋友。

“别勉强自己哦。”

夏天快到了，阳光变得很强烈。我一边被阳光炙烤着，一边凝视着大海。

“对圭世子来说，幸福是什么呢？”

即使被我这么问，她也没有回答。除了有机器微弱的运转声响起之外，白色的病房里一片寂静。

正如仲田所说，圭世子不是那种会因为我幸福而感到嫉妒的人。即使我和某个人一起得到了幸福，她也一定会祝福我吧。

她正是因为喜欢我才会那么做，而不是因为不喜欢我。我从未怀疑过圭世子对我的爱意。

但那样的圭世子的精神世界里为什么没有我呢。

辅助大脑只能起到一种辅助的作用，精神世界的主宰始终都是圭世子本人。

圭世子或许其实早就明白了。她明白十七岁的我只是利用了她而已。她明白我的那句“喜欢”背后隐藏的算计。

“我说，圭世子……”

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这让我感到很不甘心。我无法向任何人寻求帮助。虽然和仲田聊天倒是能排解一下烦闷，但我没法跟她谈介入精神世界的事。这件事要是暴露了，那我肯定也会被研究所开除吧。因为不知道会对精神世界产生什么影响，所以这件事是不容许失败的。

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想见圭世子。

“悠衣能做到的哦。”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并不在现在的圭世子的世界里。所以我无论以何种形式出现，都不会破坏她的世界的秩序。

——为什么我不在呢？

我也知道圭世子在因我的缺席而痛苦。可她即使痛苦成了那样，也没有让我突然回来的这种事在那个世界里成立。那是她的认真使然吗？还是说她对我的爱意已经耗尽了？

——我说圭世子，这是为什么呢？

只要一次就好。我想再见你一次。我想和你见面并告诉你我真正的心意。

“如果是悠衣的话——”

在那之后我终于成功通过辅助大脑介入了她的精神世界。但这种介入并不稳定，毕竟我也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工作。

“……唔。”

我本来应该借助辅助大脑的力量，原封不动地再现我二十八岁的样子。

但我在圭世子的精神世界里，却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十七岁时的模样。更糟的是，我还产生了记忆障碍。我不仅以十七岁的样子醒来，甚至还真的以为自己就是十七岁。我从殉情的那天起独自花了十一年去迎回圭世子的记忆，统统消失掉了。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作为精神世界主宰的圭世子的力量太强，还是我的计算不够完善，其中的原因我无法明确定论。我变成了有着细长手脚和柔弱声音的、什么都做不到的那时候的我。我本应很讨厌十几岁时的自己。

“悠衣能做到的哦，你无论要去哪里都没问题。”

我一直都觉得现在的自己已经可以寻求大人的帮助，也可以赚钱，能做得比那时候更好。我已经厌烦了以前那个无力的自己。

但我其实可能是在心底祈求了“我如果还是十七岁就好了”吧。

其实拯救圭世子或者和她再见一面的这些事，可能都是我后来附加的想法，我可能只是想回到那个时候而已，哪怕只有一瞬间。

“悠衣是世界上最值得获得幸福的女孩子哦！”

回到能和圭世子两个人在一起的、十七岁的那个时候。

“你说我没回来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二十八岁的圭世子露出了一副像在苦笑的奇怪表情。圭世子依然保有着她那份认真的气质，只是变得更成熟时尚了。她在东京工作的时候也是这样。

十七岁时的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原本就想进入时尚行业。

“被冲上海滩的人其实是我。”

“开玩笑的吧？”

圭世子从一开始就露出了一副不肯相信的样子。那应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对现在的她来说，这个世界才是唯一的现实。她在这里确实日积月累地度过了很多时间。

“你觉得这是真是假？”

其实我本来打算更早地告诉她这件事。之所以我会从三楼跳下却几乎毫发无伤、树木突然消失不见使得我们能看到烟花，都是因为圭世子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圭世子应该已经在无意识中理解了这一点。

“什么是真是假……因为没回来的人不是悠衣你吗？”

“你就把这当作一个虚构的故事来听吧。事实上一共有两个世界，虽然我也不是在断言哪个世界是假的……但在一个世界里圭世子消失了，在另一个世界里我消失了。”

“嗯，嗯……”

——我的介入是不完全的。

我本应该能以某种特定的东西作为媒介回到现实，但我却没能回去。而在因为一直回不去而滞留在这里的过程中，我变得几乎要相信圭世子的精神世界才是唯一的现实了。

虽然我也曾多次想过或许这样也不错，但这和我来这里的原本目的不一样。

“我希望圭世子能来到我的世界。但那里不是圭世子熟悉的世界，可能会让你感到很难受。比如说……后藤先生也不在那里。不仅如此，还会有更多其它令你难受的事情。”

“但是悠衣还在吧？”

我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她到底信了多少，但圭世子很认真地在听着。她确实是我认识的那个圭世子。

“那么我选择有悠衣的世界。”

我全身颤抖起来，几乎无法发出声音。

那是我这十一年来一直渴望听到的一句话。

“……悠衣？”

圭世子是否意识到了她仅凭这一句话，就让我的一切都得到了回报呢。

我曾经不光在夜总会勉强挤出自己不习惯露出的笑容、熬夜工作，还在同学们都沉浸在社团和聚会之中时一直独自努力学习。

在研究所里，我也只管一个劲地埋头于杂务和研究。无论是美味的食物，还是愉快的谈话，我都不需要。因为我只有一个更想要的东西。

“没什么。”

我竭力压抑着自己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我……喜欢圭世子。”

十七岁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根本不懂恋爱。

“虽然当时没能说出口……但我有好好地……”

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原本只把圭世子当成了朋友来看待，只是想着要利用她。

我一直觉得恋爱是我无法理解、并且与我无缘的东西。

但圭世子会为我愤怒、为我哭泣。我直到现在也依然清晰地记得她的那种样子。在我这无聊的人生中，唯有和圭世子在一起的时光才有着如此鲜明的色彩。

“我真的喜欢你。一直一直喜欢着你。”

我拉近她的脸，深深地吻上了她的唇。我不光想亲吻她的嘴唇，还想和她更深入地触碰彼此、和她更紧密地连结在一起。

“……嗯。”

我们像饥肠辘辘的人那样拼命地享用着彼此的嘴唇。我们湿润的舌头纠缠在了一起，唾液也拉出了水丝。

“嗯……”

我感到一阵目眩，我正在和圭世子接吻。虽然这里是精神世界，但这种触感却如同现实一般。

和圭世子的吻既甜蜜，又让我像喝了烈酒一样感到头晕。现在的圭世子是二十八岁的模样，而我只有十七岁。我从中隐约感受到了一种背德的兴奋感。我和圭世子肌肤相亲的经历，也就只有十七岁那年的一次。

我们两个顺势躺在了那块粗糙的布料上。

“我也喜欢你，悠衣。”

圭世子伸手摸向了我的大腿。她用纤细的手指划过我的腿，让我的背脊一阵发麻。

“哈……”

我再次亲吻了圭世子。我这次把嘴唇凑近她的耳朵，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廓。

“时隔十一年了……”

“嗯。”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甜蜜地融化掉。其实我一直都想这么做。

我不像圭世子那样，会和萍水相逢的人发生关系。所以这是我十一年来第一次被人触碰。我一直都在等着圭世子。

我之前只是一直在从这个世界之外的地方，默默注视着她。

“好寂寞。”

我不由自主地这么说了出来。我即使孤身一人，也一直想着必须要坚强。虽然沉睡中的圭世子完全无法醒来、让我快要疯了，但她也不算是死了，所以我也无法追随她而去。

“……我也是。”

圭世子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微笑起来。她黑色的眼睛注视着我。

“好狡猾。”

“怎么了？”

圭世子明明在这个世界里还和别人睡过。

她明明可以随意制造出无数个虚假的我，却偏偏没这么做。

“圭世子你很狡猾。”

我一看到她对我微笑，就变得对她无可奈何。因为我一直渴望看到的正是她的那种笑容。

——她也许是因为不想要虚假的我，所以才没有去制造吧。

这可真是一种太符合我心意的幻想了。但圭世子或许是因为内心里知道真正的我还活着，所以才没有让虚假的我在这个精神世界里登场吧。虽然这是一个自我安慰的幻想，但我还是忍不住地这么想着。

“我喜欢你，悠衣。”

圭世子的嘴唇抚摩着我的锁骨。

这一切归根结底还是发生在精神世界里的事情，虽然我没有直接和她接触，但却能真切地感受到那份热度。

“嗯……”

圭世子随后慢慢地将嘴唇移向下方，用嘴唇轻抚我的胸部隆起，并含住了它的前端。

“啊……”

这种强烈过头的刺激让我的身体一下子坦率地作出了反应。也许是因为觉得那样很有趣，圭世子她会时而戳弄、时而轻轻吸吮、时而用嘴唇舔弄我的乳尖。

“呀……啊，嗯……”

圭世子真坏，她在享受着我的反应。毕竟我已经十一年没被她碰过了，怎么可能还冷静得下来。

“啊……”

我的乳尖又被她轻轻咬了一下，我还以为自己要就那样直接去了。

“快要融化了……”

我在呼出急促气息的间隙，不由自主地这么脱口而出。

“可以吗？”

我只能微微地点头。

我们为了激发彼此的兴奋感，再次把湿润的舌头交缠了起来。

圭世子的手抓住了我的后脑勺。她仿佛在说“还想要更多”，用力地把我拉近了，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就这样和她融为一体。我也贪婪地吻着圭世子的唇瓣，猛烈地索求着她。

“嗯……啊……”

圭世子的手指顺着我的大腿游走。我仅仅被她轻轻抚摸大腿，就感到一阵颤栗。接着她便将手指伸进了我的内衣里面，那让我一瞬间几乎停止了呼吸。

“嗯……”

我一边和圭世子接吻，一边被圭世子的手指深深地插到了体内。

“啊……圭世子……”

我没想到自己还能像这样再次与她交合。我像在寻求着什么依靠一样，紧紧抓住了圭世子的背。圭世子的手指对我湿润的深处施加了刺激，而这久违的刺激让我的身体几乎摇摆了起来。

“呀……啊……”

我这十一年来一直都在思念着圭世子。我也曾觉得自己活得像个幽灵，但我一点都不后悔。

“悠衣，你好可爱，喜欢你。”

圭世子在说着些什么。但我的脑子已经变得一团糟，思绪也跟被雾气笼罩住了一样，因此我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

“圭世子……”

我紧紧抱住了她的背，仿佛在寻求着依靠。

“好想见你。”

我心里酸酸的，明明很幸福却忍不住流了泪。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未来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放开她的手。圭世子的手指触碰到了我的最深处。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呀……啊，啊……”

我感觉实在太舒服，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边哭一边发出了呻吟声。我感觉自己在被她问到“舒服吗”之后，好像拼命地点了点头。但我已经变得搞不太清楚状况了。我一次又一次地说出了“还要”、“喜欢”之类的害羞的话。

“圭世子……圭世子……”

我的脑袋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我竖起指甲抓住圭世子的背，迎来了高潮。

不知道外面的暴风雨是不是还在持续着，雨点猛烈地敲打着小屋的声音传了进来。

当我醒来时，周围异常的安静。四周散落着我们脱下的衣服，衣服上还放着我熟悉的耳环。我猛地一惊，抓起它并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闷湿的空气笼罩着四周，看起来就像白色的雾。圭世子的身体状况在现实中正在恶化。照这样下去，我可能真的要无法从这里回去了。

——或许那样也没关系。

那样的话，我就能在最后一刻来临前和圭世子一直在一起了。虽然不知道现实世界中的我的肉体会怎样，但我大概是会死去或者变成植物人吧。

虽然雨已经停了，但我也听不到海浪的声音。大海风平浪静得跟湖泊一样。

“台风已经离开了吗？”

貌似已经醒来的圭世子从背后开口叫我。她现在只披着一件衬衫，显得毫无防备。在看到她穿着精致的蕾丝文胸、让丰满的胸部半露出来之后，我不禁心跳加速了起来。

“圭世子，你倒是好好扣上扣子啊。”

“因为悠衣刚才不见了，所以我吓了一跳。”

圭世子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我还在想如果你不在了，那我该怎么办。”

圭世子用不安的眼神凝视着我。我回握住了她的手。

“对不起。”

我们彼此都同样地感到了不安。

“天气怪怪的呢。”

天空中虽然完全看不见太阳，但却隐约泛着淡白色的光。而海边停着一只小船。我不禁产生了“这船明明这么小，真亏它在经历了昨天那场暴风雨之后还安然无恙”的想法。又或者说，它可能是在今早才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吧。

它很像我们在十一年前登上的那只船。

“圭世子。”

我凭直觉想到，我们要登上这只船。这是曾经使我们分道扬镳的大海还有船。我们应该从这里重新开始。

“你真的无论何时都会选择我吗？”

“嗯，这不是当然的吗？”

我感觉自己现在即使在这里死去也很幸福。但光是这样还不够。

如果没有遇见圭世子，那我可能会一直无欲无求、一味地放弃事物。我或许永远都不会了解到进行学习、以及和某人一起欢笑是怎样的感觉。

我应该会对无力的自己感到绝望，用随便的谎言敷衍自己，始终认为自己是个不幸的人，并最终只能在这个小镇里慢慢等死吧。

“我这次绝对不会再放手了。”

圭世子笑着这么说。我在十一年前也并没有打算要放手。我已经不记得我们当时被卷入大海并溺水时的情形了，但结果就是我们被冲散了。

“那么，你愿意和我一起逃走吗？”

我又一次说出了和我十七岁时一样的话。

“这次是为了两个人一起好好地活下去。这次我们就再也回不到这里了，到时可能会吃不少苦头。我们也有可能会觉得当初不应该这么做。”

——我再也不会说“没办法”了。

我要好好活下去，和你两人一起再次迎来未来。我就是为此才来到这里的。

“我才不会那么想呢。”

“无论遇到多么痛苦的事情，都没问题吗？”

“嗯。”

圭世子居然如此干脆利落地说出了这种话，让我不禁为她感到担心。即使能顺利回到现实世界并醒来，等待着圭世子的处境也是很严峻的。她肯定会很困惑，也会承受很多痛苦吧。

“圭世子，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圭世子牵着正想表达不安的我的手，朝我亲了过来。我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吃了一惊。

“没事的，因为我有悠衣你嘛。”

圭世子笑着这么说。

她是那么的耀眼。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牵着我的手、引导着我的人一直都是她。

所以这次，我要带她回去。

“我们走吧。”

我们手牵着手登上了船。平静的海面让我们的船几乎不怎么需要我们划桨，就平稳地驶向了远海。

大海一片宁静，仿佛时间停滞了一般。

我们划着船出发了，风平浪静的海面宛如湖泊。船像在海面上滑行一样，缓缓前进着。

“圭世子能出现在我的人生中，真是太好了”

我害羞得无法看向圭世子，只能一边望着地平线一边这么说着。

在白茫茫的天空的另一头，有一丝光亮隐约透了出来。现在到底几点了呢。包括时间感和日期在内的一切东西，都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了。

“我一直在等着圭世子。”

我唯独手还在和圭世子牢牢地牵在一起。

“嗯。”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哦。”

陆地早已离我们远去，我们四周尽是无边的海水。但海面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静静地守望着我们驶过。

我是谁，这里又是哪里。我会不会只是在做梦呢。

我现在十七岁，正在海边打着盹。

而她稍微晚了一点到那里，嘴上说着什么“这样会晒黑”之类的话，对我笑了笑。然后我们就这样手牵着手，兴高采烈地进到了海里。

这是个永无止境的夏天。

她轻声地对我说“我喜欢你”。我们交叠双唇，吻中带有着海水的味道。

白雾不断蔓延着，最终完全遮蔽住了我们的视野。我和她之间的边界，昨天和明天之间的界限，最终都渐渐地变得模糊不清了。

第一卷 尾声

我们到头来究竟走了有多远呢。

我全身无力，连动一下都觉得费劲，感觉身体都变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待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这是一个只有一张床和一些我看不懂的机器的狭小房间。

“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和房间墙壁同色的纯白衣服的女人。

“……啊。”

我没法好好地发出声音。这明明是我自己的身体，却难以被我控制。

我的脑袋有些昏沉。我确实认识她，她是仲田。不过我感觉仲田和我认识的那个她有点不一样。

“你还记得我吗？”

她一边看着手中的仪器一边这么说道。没错，她是医生，穿着白大褂。我有一种意识在慢半拍地跟上来的奇怪感觉，就跟坐上了自己不习惯的交通工具一样。

我微微点头，感觉全身都吱嘎作响了起来。

“我想你在一段时间之内都会感觉很困惑。但我相信阵内一定没问题的。”

仲田轻轻地笑了笑。

“还好你在我回老家之前醒了。”

仲田本该继承了医院。如果这里不是老家，那到底是哪里呢。

床头放着一个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的饰品，那是一对海星形状的耳环。

我回想起了某些遥远的记忆。那时我们想要两人单独逃走，鲁莽地去了很远的地方……那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呢。这是一份模糊得跟一部老电影一样的遥远记忆。

这是一个能看到大海的病房。我在不久后得知了这里是位于东京市中心的一家大学医院。我虽然原本待在某个研究所，但后来又因为病情危急而被转送到了这里。

这里就是我们那天长途跋涉离家出走时去往的东京。

从窗外看到的海景和故乡的非常相似，这使我几乎分不清两者之间的差别。

我虽然一点点地恢复了，但右半身一直无法正常活动。尽管后来右手变得勉强能动了，可右脚还是不行。明明这是我自己的身体，我却对它感到很不习惯，没法按照自己的意愿让它好好地动起来。

我也是在过了一阵子之后，才终于能发出声音。

“圭世子……”

来看我的人是妈妈。她比我记忆中的妈妈要瘦很多，看起来很憔悴。她真的是这样的人吗。这种强烈的违和感，让我每次意识到它时都会头痛起来。

妈妈一个劲地看着我哭。据说爸爸去年已经去世了。

“怎么会……”

明明不久之前，爸爸还健康地活着。他在我说要结婚时也感到很高兴……对了，我本来是打算带着结婚对象去见他们的……得好好跟后藤谈谈才行……

“没关系，只要你醒过来就好。”

实际情况和我本来熟知的现实世界大不相同。

哪怕只是和妈妈聊一会儿天，我都会感到疲惫并且脑门发热。我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感觉特别累，每件事都会花费我很多时间。

“阵内你之前待的研究所现在已经被关闭了。因为有患者家属对其提出了投诉……那里好像是出了不少问题。”

仲田每天都会一点点地对我说明情况。

我一开始还完全不敢相信。她说本来要和我结婚的后藤是根本不存在的人，那种事怎么可能呢。我立刻去找手机，但她又说我并没有那种东西。

我现在拥有的从十七岁到二十八岁的记忆，居然是假的。

——真的会有那种事吗。

我曾经工作的公司、存下的积蓄以及建立起的人际关系，居然都是假的。就连我本该活着的爸爸也是如此。

我虽然很震惊，但头脑还是很昏沉，让我连生气都做不到。

过了一阵之后，我才渐渐明白了整个情况，也查了下那个叫今泷教授的人。听说他现在以参考证人的身份被拘留了。

他倡导的理念是“人的虚构精神世界应该和其现实世界一样受到尊重”。但就算要说尊重什么的，我现在也已经无法回到那个世界了。妈妈说她因为被告知了我醒来的几率几乎为零，所以才会寄希望于那个研究所。

我的这十一年时间到底算是什么呢。这是一段近乎安乐死的、安逸的——虚假的生活。

今泷教授还被揭发曾让健康人也使用辅助大脑进入昏睡状态，因此他被家属起诉了。而今泷教授否认指控，称患者的意识只是不在“这个世界”，不存在任何问题。

“我想你的父母应该也因为你无法回来而感到非常痛苦，所以才会觉得哪怕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也好吧。”

沉睡已久的我能够毫无大碍地醒来的这件事，几乎算是个奇迹。

据说和我一样曾待在那个研究所的多名受试者都被紧急送入了这家医院。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至今仍未醒来。

这十一年来的事情，我并非事无巨细地全部记得。就算是我遇到过的人，我也不一定能把他们都一个一个地回想起来。毕竟一点记录都没有。

但那段时间的确存在过，我确实在那个世界生活过。我在那边结识了新的人、和他们变得亲近起来，而且我还学会了该如何工作，一直在拼尽全力地活着。

然而现在的我却变得一无所有了。

“虽然我想你应该会很难受，但你大概过一阵子就会习惯的。人类是有一定的适应能力的，我也只能希望如此了。”

“你真诚实呢。”

我终于恢复到能够正常说话的程度了。

“毕竟就算说谎也没用嘛。就比如说失明者会发展出独特的的空间感知能力和听力。如果世界变了，那人类也会改变自身来适应世界。”

一直像这样待在房子里，我甚至都变得不太清楚当下的季节了。但我又被说了因为我的免疫力还很弱，所以还是最好别外出。

仲田花了不少时间和我谈话，以等待我的康复。

“至于阵内你的精神世界……似乎还存在着连那个研究所都没有认可的、现实中的人类介入的情况。”

仲田的解释果然还是很复杂。不过总结起来就是下面这句话。

——虽然我的世界是假的，但存在于那里的悠衣却是真的。

在我的脑子本来就跟不上的时候，这一事实又像一记重锤朝我砸了下来。

“骗人的吧……”

“听说那是北嶌一个人自主进行的研究。”

我一边望着窗外的大海，一边听着仲田说的话。

我从她口中听说到的悠衣，和我认识的她相去甚远。

虽然悠衣确实通过努力学习考上了高中，但她的成绩本来也并不算好。尽管我一直觉得她有天赋，不过还是没想到她会一直读到研究生，并成为一名研究人员。

我只认识那个有着十七岁时的样子的她。

“那么……悠衣呢？”

我小心翼翼地这么问道，但仲田摇了摇头。

“她正以参考证人的身份被搜寻着。至于那个她一个人进行的自主研究的资料，似乎也全部被她带走了。”

仲田带着歉意地这么说道。

闪烁着微光的海面映入了我的眼帘。我可能还需要好多天才能真正适应这个现实，又或许是一辈子。虽然仲田是这么说的，但我也有可能根本适应不了。

我已经无法再见到死去的爸爸了。

可能还有其他人也去世了。不，说到底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认识的人中有多少是真实存在的。

——我现在到底算不算是清醒的呢。

在醒来之后，我之前的记忆就逐渐模糊起来，变得混沌不清。我确实记得自己和时隔十一年后回来的悠衣见面了，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我们在最后聊了些什么？我在去了东京之后住在哪里、做了什么工作、见过谁？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了起来。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哦。”

回过神时，我发现自己总是在看海，我的目光会自然而然地被海吸引走。东京的海带着一些灰色，并不算特别漂亮。但也许是因为同属太平洋吧，东京的海看起来也很像我故乡的海。

虽然我坚持不懈地进行着康复训练，但右脚终究还是动不了。尽管我试图拄拐走路，不过还是由于不习惯而摔了很多次。

如果悠衣被找到了，那她会受到怎样的处置呢？她会被追究罪责吗？

“悠衣……”

她现在去了哪里呢。她是不是因为在逃，所以不能来找我呢。

我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个世界真的不是一个梦呢。

我的思绪变得混乱不堪，几乎要迷失在歧途。

——我又能用什么来保证只有悠衣才是真实的呢。

大概并不存在那样的东西。就像没有什么东西能保证这里是真正的现实世界一样。

我紧握住了在我醒来时放在枕边的耳环。

我的耳朵上现在并没有打耳洞。我记得自己原本……在刚到东京的时候就用穿耳器亲手打了洞。因为我在决定独自一人在东京闯荡的那时候，第一件想到要做的事就是打耳洞。

——这真的是我的身体吗？

我望向窗外的大海。我十七岁时的事情就像由别人主演的另一部电影一样，作为遥远的回忆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真的是我自己吗。

我和悠衣之前两人一起离家出走到了东京。虽然我本来认为那是一场了不得的大冒险，但我们去的地方其实离这家医院也没多远。即使离开了那个小小的家乡，我们的世界到头来也其实并没有太大变化。

悠衣向我伸出手的那一幕，一直反复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她是我的初恋。是我比任何人都要喜欢、无论如何都想帮助的人。那是个脆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却又那么美丽的人。

我央求仲田帮我打了耳洞。虽然她说其实我身体很虚弱、最好别打，但我还是执意坚持让她帮我打了。

打耳洞时产生的那份痛楚，居然让我感到很怀念。

——这就是我的身体啊。无论是有多强的违和感或者其它感觉，这都是我的身体。

我日复一日地只管在医院里进行康复训练。我没有手机，无法与任何人联系，病房里也没有放那种会对我产生强烈刺激的电视。据说现在今泷教授的研究在社会上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但我在医院里的生活却很平静。

当耳洞的状态稳定下来时，我已经二十九岁，季节也来到了夏天。

即便如此，悠衣也依然没有被找到。而且她也没有来找过我。

她到底是去了哪里呢。

从纯白的病房里望见的大海，今天依旧平静得跟假的一样。除了妈妈之外，没有任何人来探望我。我想等到身体好点之后，就去扫扫爸爸的墓。另外我也在惦记着必须向后藤道歉的事，可念头一闪，我才终于想起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据说只有悠衣才是真的。可真的会有那样的事吗？

我感觉头痛了起来。

我反复地回想起了那个夏天的事。

“那么，你愿意和我一起逃走吗？”

醒来之后，我的视线又自然而然地被吸引到了海那边。我在海边那一带看到了个人影，而且那人影不知为何还闪烁着微光。这让我感到十分忐忑。

我的右脚果然还是动不了。但我现在如果拄着拐杖，就勉强能移动了。我迅速换好衣服，戴上了耳环。

我假装去小卖部，悄悄地溜出了病房。如果去申请外出许可，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仲田说过“人是会逐渐适应的”。

可即便如此，也没人能保证这个世界就真的是现实世界。曾经失去过往昔的世界的我，可能今后也永远无法从那种疑虑中摆脱出来。

我如今依旧头痛，记忆也仍然很混乱。我甚至都不能保证仲田不是我在梦中虚构出来的存在。我本应该已经成为了一个独立、有工作、能独当一面的成年人。

然而现在的我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二十九岁的人。像这样活着还有意义吗？我一想到这里就焦虑得无法入睡。

但是在戴上耳环之后，我的心情就稍微平静了一些。据说那对海星形状的耳环，是我在醒来时紧握在手里的东西。

“好刺眼……”

像这样拄着拐杖从高地上的医院走到海滩，费了我不少劲。

阳光很强烈，火辣辣地炙烤着我的皮肤。拄着拐杖在外面移动对我而言很困难，我在沿着通往海边的路上前行的同时，不得不多次停下来休息。因为我的身体本来就容易疲劳，所以在没有铺路的小道上拄拐行走，对我而言格外艰难。

我可以认为那个人影没准是我看错了。又或者是认为对方早就已经离开了。如果要放弃的话，理由有的是。

但我依然在一步步地前进着。

虽然阳光很强烈，不过这里的空气没有故乡那么湿黏。如此真实的阳光，真的会是虚假的吗？

但是这件事我无法判断，于是我自然而然地伸手摸了摸耳朵。我轻轻拉了拉耳环，感到耳朵上传来一阵疼痛。

今泷教授称他的研究是一个“能让乐园成真”的项目。

——乐园，难道指的就是那个小镇吗。

那个让我和她第一次相见又再次重逢的那个小小的、潮湿的镇子。那个被山和海包围的、随处可见的乡村小镇。

我在花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终于抵达了海滩。

我在远远看向这边时没有注意到这里的情况，这里与其说是海滩，倒不如说有一半的地方都是岩石，和那个小镇的海滩完全不同。干枯的海藻粘在了岩石上，空气中弥漫着海滨的气息。烧尽的手持烟花的外壳散落了一地，看起来像是有人晚上来这里玩过。

一个撑着阳伞的女人站在那里。她偏棕色的长发被风微微吹起，身高看起来应该和我差不多。她现在已经不再穿制服了。虽然手脚纤细，但她并非十七岁的少女，而是一个成熟女性。

海面泛着白光，刺眼得让我的眼睛感到一阵疼痛。

——不对。我的乐园并不在那里。

“这次是为了好好地活下去……”

无论是十一年前还是之前那阵子，我都是因为有悠衣才得以启航出发。我的乐园就是能让我和悠衣一直在一起的地方。

“什么才是现实”的这件事并不重要。我要选择悠衣所在的地方。

所以我根本不需要犹豫。光芒刺入了我的眼睛。

她朝我回过头来。

“我的幸福就是和悠衣在一起。”

我们终于到达了这里。虽然走了十一年漫长的弯路，但一切的努力终究都汇聚在了此刻。

“悠衣。”

沙子绊住了我的脚，使得我只能踉踉跄跄地迈开步伐。

她在回过头来认出我之后，就跟快要哭出来似的，让脸扭曲了起来。接着她便把手上的阳伞丢开，朝我飞奔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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